两人此番对话压得极低,几乎是嘴对耳,被满堂的喧哗声裹得严严实实。
偏厅那边阎虎正在跟贾通天划拳,粗嗓子一声高过一声,院子里那桌主宾中,三谭兄弟不知在聊什么趣事,笑声穿过走廊灌进这桌来。
身后那桌主宾席上袁宗第正端着酒碗跟文安之说话,嗓门大得整间屋子都在嗡嗡响,没有人注意到这两个年轻一代互相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张奕夫拎着一把锡酒壶,摇摇晃晃地从人堆里挤了过来,他今晚上显然喝了不少,脸从额头一直红到脖子根,脚步虚浮,话也多了些,没有平常那般安静。
他手上那把酒壶在他手里晃来晃去,壶嘴里时不时洒出几滴酒来,溅在自己的袖口上也浑然不觉。
此刻他突然一屁股挤到胡飞熊和刘坤中间,一只胳膊搂住胡飞熊的肩膀,另一只手把酒壶往桌上一墩,眯缝着醉眼在两人脸上来回扫了两遍:“你们两个在这密谋什么呢?!”
他这声音大得出奇,桌上其他人都扭头看来。
胡飞熊和刘坤皆是不约而同的往后一仰,赶紧连连摆手。
刘坤的反应更快些,脸上已经堆起了一副干笑,他伸手去拿张奕夫墩在桌上的酒壶,一边给他倒酒一边打着哈哈:
“没什么,我们就是说,羡慕袁保这家伙,平时话都没几句,闷葫芦一个,结果倒是咱们这些人里头最早讨上媳妇的,你说这事闹的,人比人气死人。”
这一句话立刻把全桌的注意力都引了过去。
这桌上坐的都是夔东的二世祖们加上赤武营的核心年轻将领,胡飞熊、刘坤、郝应锡、张奕夫、程大略,阎虎、贾通天、汪大海、马宽、孙云球等人。
就连新加入者文中兴和李铁山也是到了坐在其中一角。
文中兴自从升了炮兵队长之后,还是头一回参加这种半私半公的宴席,此刻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前三分之一的位置上,双手规规矩矩地搁在膝盖上,只是陪笑,静静聆听。
李铁山比他自在些,但也只是默默夹菜,偶尔抬头听别人说话,从不主动插嘴。
此刻听见刘坤将话题转到袁保身上,众人都笑了起来,纷纷也跟着称是。
程大略由张奕夫身后绕过来,手里也拎着一把酒壶,脚步比张奕夫还晃得厉害。
他就着张奕夫旁边坐下,将酒壶往桌上一搁,嘴里嘟囔,能听出舌头已有些大了:“别羡慕呀,你们要是羡慕的话,也早些去找一个呗!咱们赤武营千总的军饷,那就不说了,白花花的银子,谁家姑娘不动心?
况且刘坤你更不一样了,你爹是晥国公,国公之子,外头那些士绅见了你都得叫一声小国公。
现在重庆百姓是越来越多了,跟着来重庆的士绅小姐也有了些,我帮着贺道宁给百姓办入籍的时候特别瞧了,好些个都是待嫁的年纪,你们倒是去走动走动啊,别轮休的时候也围着公务转诶。”
刘坤端着酒杯晃了晃,杯里的酒液在烛火下漾出一圈金色的光。
他笑着摇头,语气听起来随意,话却说得很周全:“公子早就有规定,旗队长及以上军官,如今时期不可纳妾。所以咱们正妻就那一位,娶错了可没有后悔药吃,所以这事儿急不得急不得,得看好了,看准了,认定了才行。”
众人纷纷点头,程大略被这番话堵了回去,摸了摸鼻子,嘟囔了一句“倒也是”,便不再劝了。
在座的大多都是二三十岁的年纪,若放在太平年月早该儿女成群了,可如今在这乱世里头,打仗抗清是第一位的,成家反倒成了排在后头的奢侈。
其实更多也是觉得战场上兵凶战危,怕自己心里多了牵挂,人一旦有了牵挂,往前走起来便会瞻前顾后。
更何况重庆城里的百姓虽越来越多,但真正称得能与他们这些高阶军官门当户对的女子,也确实没那么多。
正说着,旁边主宾桌上忽然爆发出一阵热闹的喧哗声。
这桌小辈们齐齐扭头去看,就看见袁保正跟他父亲袁宗第一起,还有那位江西老丈人,三个人端着酒碗,端端正正地站在陆安面前。
袁宗第今晚上喝得满面红光,此刻他躬着腰,双手捧碗,姿态放得极低。
那江西缙绅也站在他旁边,也是一样双手捧碗,腰背微弯,那是一个读书人骨子里的骄傲,就算是敬酒也不肯弯到底。
袁保站在两人身后半步,端着酒碗,脸上的表情笑着有些用力。
陆安见状,放下手里的筷子,站起身来,他这一站,满堂的声音便不约而同地低了几分。
他端起自己面前的酒碗,目光在袁宗第、周老先生和袁保三人身上依次停了一瞬,然后开口道:“今日是袁保与周家小姐大喜的日子,我蒙靖国公与周老先生抬举,让我坐在这主宾席上,我便借这碗酒,说几句心里话……”
他把酒碗微微举高了些,目光落在袁保身上,“袁保在镇抚司当差,平日里话不多,办事却最让人放心,军中纪律森严,他执法不阿,得罪过上下级不少人。
但从来没有因为私交放过一个违令的,也没有因为私怨冤枉过一个清白的,这份公允,我看在眼里,全军也看在眼里,我由衷说一句,他做得十分出色!”
“镇抚司主官就必须这样,需得这般做事一板一眼的执拗者,若是油头滑面、若他擅长人情世故者,这镇抚司也就成了可有可无的了,好在,他不是。”
袁保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把酒碗捧得更高了些,声音微微发哑地应了一声:“公子,属下记下了。”
陆安又转向周老先生,态度恭敬地微微欠了欠身:“老先生,您带着阖族老少从赣州一路跟着我们来到重庆,跋涉千里,历尽艰险。这份风骨,我由衷敬佩。
今天您把女儿嫁到重庆来,是对袁家的信任,更是对重庆、对我们所有人的信任。我以重庆主人的身份向您保证,令嫒在重庆,会过的很好的。”
他说完,把酒碗端到唇边,一饮而尽。
周老先生双手捧碗,深深看了陆安一眼,他一个老读书人阅人无数,此刻也终于放下心来,也没有说什么漂亮话,只是郑重地将酒饮尽,然后朝着陆安的方向,郑重的行礼。
掌声和叫好声轰然响起,袁宗第红着眼眶拍着儿子的后背,连声说“快谢公子,快谢公子”。
袁保一揖到底,许久没有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