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克萨哈站在原地,胸口还在起伏,但起伏的幅度明显小了,他的嘴唇紧紧抿着。
他在盘算洪承畴这个老狐狸,此刻接二连三把圣旨搬出来了,硬顶下去对自己也没好处。
况且,两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也不算不可接受。
但其中最重要的是,不能让廖贵一在里面吃苦。否则他苏克萨哈自己心腹被人说抓就抓,还要被关着百般折磨。
这事传出去,他自己也是颜面尽失,所以决不能让经略衙门那帮刑讯老手把人往死里整。
他咬着牙思来想去,终于重重地出了一口粗气。然后他装作给了台阶般摆了摆手,袖口甩得啪的一声脆响。
“便这样吧,两个月!不能多!且你不可给廖贵一用刑!”
他说到“用刑”两个字,眼睛里又冒了火,往前逼了半步,压低声音却压不住语气里的狠劲:
“你们经略衙门的手段,我清楚得很。什么压杠子、灌凉水、铁烙头烫脊梁骨,一套一套的,上了这等手段,什么假的都能被你们屈打成招整成真的。
我告诉你洪承畴,廖贵一要是被你们折腾废了,我跟你没完,告到京城也要跟你没完。”
洪承畴听完,没有立刻回答。他垂着眼帘,微微摇头,表情里带着一种“此事不好办”的为难。
但他略一沉吟,还是往前凑了半步,凑到苏克萨哈耳边,嘴唇翕动,说了几句什么。
声音压得极低,连角落里埋头写字的郑幕友都没听清一个字,只看见苏克萨哈的面色从阴沉不定渐渐转为沉吟,又从沉吟渐渐松弛下来,最后竟微微点了点头。
“如此,倒是可以。”
苏克萨哈直起身子,语气终于不再像方才那么冲了,虽然仍旧说不上客气,但那股子剑拔弩张的火药味总算散了。
“但我要提前给你讲清楚,离开岳州时,我已让我的戈什哈负责看管大牢里的廖贵一。
除此之外,我也会同步清查明逆细作,我也会常驻武昌调查此事,这是对朝廷负责,不会任由你说风就是雨。”
洪承畴没有法子,只能点头道:“如此也可。”
两人又对谈了几句,将细节敲定,苏克萨哈便不再逗留,转身大步朝外走去。
他的戈什哈们连忙簇拥上去。苏克萨哈翻身上马,一扯缰绳,马蹄声重新在武昌城街道上炸响,由近渐远,渐渐消失在街道尽头。
一时间,后堂里只剩两个人。
洪承畴依旧站在原处,他望着苏克萨哈离去的方向,那垂花门外头,夜色浓稠得像墨汁,只有门廊下两盏灯笼投下一圈昏黄的光晕。
他的袖口在微微发抖,不是冷,是被压了太久的那股火终于可以往外渗一渗了。
烛光把他的影子拖得又长又瘦,贴在青砖地面上,像一棵被风拧歪了的老树。
角落里,郑幕友终于抬起头来。他搁下笔,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老大人,那我们……”
洪承畴抬起一只手,打断了他的话。
洪承畴此刻面色沉下来,方才面对苏克萨哈时那张温和恭谨的面具已摘掉,此刻变成一张冷硬而疲惫的老脸。
“按原计划。”他说。
郑幕友低下头,不再多问,重新提起笔,在纸上继续写。
他知道老大人说的是什么意思。原计划就是不动廖贵一的人,但也不放他。
关着他,审他身边的人,查他的往来书信和粮饷账册,从外围往里收网。
两个月的时间,不是用来审廖贵一的,是用来让那条真正的鱼自己浮出来的,廖贵一不过是鱼饵。
洪承畴缓步走到门口,负手站在廊下。
夜风吹动他的袍角,他抬头望天,武昌的夜空阴沉沉的,看不见一颗星,只有远处长江的方向传来隐约的水声和风帆的响动。
他长叹一口气。
那口气又沉又长,带着积郁已久的疲惫和一丝几不可察的苦涩,在夜风里被扯散了。
“鱼饵已经抛入塘中……”
“接下来,就看鱼儿是否咬钩了。”
外边有小商贩在叫卖,叫喊声从街巷尽头隐隐传至。
洪承畴依旧立在廊下,身形佝偻。
……
永历九年十月,重庆南岸。
江风裹着水汽从两江汇流处灌进来,吹得岸边一排新竖的旗杆上的旗帜来回摆动。
此刻南岸码头上人声鼎沸,黑压压的人头挤作了一片,不少百姓拖家带口地来看热闹,小孩子骑在大人脖子上,伸长了脖子往里头瞅。
空气中飘着一股新锯木料的清香味,混着桐油和麻绳的涩气,这是造船厂特有的味道。
重庆原有许多造船作坊,但都已荒废,已在这片江滩沉寂了好些年,如今其中一处又重新热闹起来。
随着一阵鞭炮声噼里啪啦地炸响,红色的纸屑在江风中纷纷扬扬,落在人们的肩头和帽檐上。
陆安站在临时搭起来的木台上,面对着台下百余名造船匠人,这些匠人有老有少,老的须发花白,是当年重庆造船业还没荒废时的老船工。
年轻的则多是他们的子侄徒弟,脸上还带着拘谨和兴奋混杂的情绪。
陆安在木台上清了清嗓子,举着扩音铁皮喇叭:“重庆造船厂,今日算是正式重开了!今日头一天我决定讨个彩头!晚些时候,府衙会送来三头大肥猪,就在这船厂里支大锅,全猪宴,所有人,有一个算一个,敞开了吃!!”
台下的匠人们轰地笑了,有胆大的年轻徒弟在底下喊了一声“殿下万岁”,喊到一半被自家师傅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嫌他打断台上说话没规矩。
陆安也不在意,笑着往下压了压手,然后才继续说道:“除此之外,今日第一天,除了工钱照算,所有造船师傅每人发八钱银子的红包,徒弟每人五钱。
这钱不多,但是个心意。往后这船厂能不能愈发红火,全赖各位的功夫手艺。”
这下台下是真炸了锅,八钱银子不是小数目,够一户人家买半个月的粮。
老匠人们面上还矜持着,只是互相交换着眼色,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年轻徒弟们则直接欢呼起来,有几个把草帽摘下来往天上扔,被江风吹进了江里,又手忙脚乱地去捞,惹得众人哄堂大笑。
陆安又躲着台下说了几句结词,最后朝他们挥了挥手,便从木台上跳下来,带着孙云球和汪大海绕过前头热闹的人群,转入了后边的船厂造船处。
造船处是一座重新修葺过的大工棚,棚顶的瓦片还有一半是新换的,颜色比旧瓦浅了一截。
工棚里摆着几条正在建造的龙骨,空气中弥漫着木料被锯开后的清香和铁钉淬火后的味道。
陆安背着手,站在工棚门口往里走,沿途边走边看。
重庆地处两江汇流之处,嘉陵江与长江在此交汇,自古便是川江航运的咽喉。
哪怕在崇祯末年,也就是十几年前战乱之前,重庆南岸这一带也有好几家造船厂,造船匠人也多。
只是后来兵祸连结,船厂自然就荒废了,匠人们死的死、逃的逃,有的躲进了山里,有的奔走他乡。
这大半年来,随着重庆城越来越稳当,百姓安居乐业。山上避难的百姓陆陆续续下山归籍,里头竟有不少是当年造船的老匠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