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大海是个实在人,从漕帮帮主当了川东水师总兵之后,基本都是辅助陆军和配合洪社行动和走私。
此刻听了陆安定下的调子,也是主动附和道:“三艘新炮船够用了,再将咱们川东水师的主力战场改良一番,换上好炮,别的不说,这长江中上游咱们便是贯穿东西,无有敌者!”
几人哈哈大笑,随后陆安在工棚里又转了半圈,看了看正在铺设龙骨的一条新船,又和几个老匠人聊了几句。
老匠人们起初拘谨,后来发现这位定王殿下问的也都只是外行话,例如木料用的是柏木还是杉木、桐油刷了几遍、船板拼接用的是什么榫,便没了压力,渐渐放开了,说话的声音也大了。
从造船处出来,外头的阳光正好,江风凉爽。
几个人站在江边透气,江面上有几条老船在拉进,那是将要改良的川东水师旧船。
孙云球忽然转过身,脸上带着一种按捺不住的神气:“公子,还有一事。”
他搓了搓手,语气里带着几分雀跃,“之前公子交代的燧发铳,我们军工局也已有了突破性进展。”
陆安眉梢一挑,原本正望着江面出神的目光也立刻转过头来:“走,去看看。”
见陆安等人要说陆军的事情,于是汪大海抱拳告退,表示他还要留在船厂继续看看几条主力战船的改造。
陆安点头,便和孙云球便带着身后亲兵,沿着南岸的山路往军工局方向骑马而去。
从船厂到军工局不算远,一路上孙云球边走边说,到了军工局铳作坊门口,推门进去,一股金属味和炭火气便扑面而来。
作坊里十几个匠人正在各自的工位上忙碌,有的在锻打枪管毛坯,有的在用锉刀修磨零件,有的蹲在炉子边上小心翼翼地控制火候。
听到门响后,匠人们抬头一看是陆安来了,纷纷停下手里的活计要起身行礼。
陆安连忙摆手,脸上带着和气笑容:“各位师傅辛苦了,不必多礼,你们忙你们的。”
话落,他走到一个老匠人跟前,低头看了看他手里正在打磨的枪管,又和颜悦色地说了几句勉励的话,问了几句家里粮食够不够吃、孩子有没有进府学读书之类的话。
老匠人受宠若惊,连连点头说够吃够吃,托公子的福。
孙云球又招手叫来了十几个负责研发燧发铳的老匠人,让他们都把试造的样品拿出来。
几个匠人赶紧从旁边的木柜里小心翼翼地捧出七八杆燧发铳,在长桌上一字排开。
这些铳有的枪身崭新,铁件上还带着打磨的亮光,有的显然被反复拆装过,还有几杆的击发机构裸露在外,能让人能直接看到内部的击簧和火镰结构。
陆安从孙云球手里接过一杆燧发铳试验品,只觉入手沉甸甸的,比火绳枪略短了些,枪托是核桃木的,打磨得油光水滑。
他翻来覆去地看,先拉了拉击锤,试了试簧力;又掀开火药池的盖子,凑近了看密封结构;最后把铳翻过来,眯着眼顺着枪管瞄了瞄准星。
陆安不是第一次见燧发枪,后世的军事博物馆里他见过不少。
但此刻手里这一杆样铳,是重庆的工匠们一锤一锤手工敲出来的,铁是綦江的铁,木是川东的木,除了燧石之类的以外,每一个零件都是土生土长的。
在他看的当口,孙云球就站在旁边陆续讲道:“按公子之前所说,想要批量量产并列装燧发铳。但经过实验,咱们核心难题其实不在‘造出样品’。
毕竟之前崇祯年那毕懋康毕大人《军器图说》里头,自生火铳的原理早就写得明明白白,在万历年间就有样品了,所以造一支两支出来不难。
难的其实是四件事,即稳定量产、可靠耐用、适配战场、后勤可承接。”
他脸上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那是他在反复试验中碰了无数次壁之后才沉淀下来的严肃:
“这核心难关首先就是核心部件的工艺与品控。燧发机最吃劲的两个件,击簧和火镰,需要稳定的高碳钢锻打与热处理。
咱们重庆本地工匠,打铁的多,但做过燧发机高碳钢精密件的根本没有。所以击簧弹力不均,打出去的火星有时候点不着引火药。
有时候火镰淬火过头,硬度上去了,韧性不够,打不了几十次就崩了口子。这两样东西不过关,哑火率就居高不下,上了战场还不如火绳枪靠谱。”
他又竖起第二根手指:“然后是枪管,咱们綦江铁矿杂质偏多,熟铁要反复锻打才能提纯。
眼下仍用熟铁卷焊法做枪管,深孔打磨全靠手工,一根枪管一个老师傅带着徒弟要钻上十来天,效率极低。
而且之前壁厚不均匀,薄的地方打几轮就发热变形,打多了有炸膛的风险。内膛口径也难统一,同一批枪管,口径能差出一分多。”
他语气里多了几分无奈:“最要命的是人,本地熟手制铳工匠储备不足,能独立从头到尾做一支火铳的老师傅,原本整个重庆不超过数十,好在,加上公子带回那孔有德之前的匠人,才能勉强破二百,但若是要列装全军,还是不够。”
陆安翻看着手中那杆燧发铳的击发机构,指尖轻轻拨动击锤,发出咔嗒一声脆响。他没有插话,只是微微点头,示意孙云球继续。
孙云球继续说:“其次是如果要量产,最好便形成体系与配套供给,之前崇祯年间工部作坊的做法公子也是知道,是一人整造,从头做到尾,单件修配。
如此这般,这支铳的零件拆下来,装不到那支铳上去。到了战场上,一支铳坏了火镰,可能整支铳就废了,因为别的铳上拆下来的件根本装不上。
所以要想继续拆分工序流水线量产,就得有统一的量具、统一的品控标准,这些东西,也是需要循序渐进。”
“还有配套,燧发铳不是光有铳就行。它得配标准化颗粒火药,配统一口径的铅弹,配备用燧石和火镰。
这几样东西缺了哪一样,铳就是一块废铁。可本地优质燧石和铅料储量有限,还得想办法从云贵转运……”
“最后,也是最实际的,战场适配与投入产出的权衡。公子,咱们夔东和湖广不比北方。三峡水雾浓重,夏天闷热多雨,入了秋江雾一起,铳上全是水珠子。
现有燧发铳火药池密封不足,在咱们这儿,实战哑火率远高于北方干燥地区。另外山地丛林作战,铳身长了钻林子不方便,短了射程又不够,还得另改型号。
再加上,燧发铳单铳成本是火绳鸟铳的两到三倍,对咱们来说,银子就那么多,铁就那么多,人也就那么多,投在燧发铳上的钱和力气,到底能不能换来对等的战力提升,这个账,还需公子有个计较。”
陆安静静听完,便将手中的燧发铳轻轻搁回桌上抬起头来,他脸上没有什么复杂的表情,只是平静地看着孙云球。
“你说的这些难题,我都知道。”
陆安像是在说一件早就盘算过无数次的事,“但是一旦燧发铳完成列装,射速至少比火绳鸟铳快上一倍,鸟铳还要点火绳,还要吹火种,刮风下雨火绳灭了就干瞪眼。
燧发铳不用,扳机一扣,击锤一落,火星子直接溅进火药池。从装填到击发,比鸟铳要快上许多。战场上多打一轮,就是多一轮的杀伤。这个代差,值得我们去逐步攻克难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