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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9章 长夜

作者:一凡石字数:2.3千字更新时间:2026-07-24 08:01:19
第599章 长夜

一刻多钟的工夫,郑幕友已立于洪府门前。

这座府邸是武昌城里除了楚王旧宫之外最气派的宅子。

五省经略、太保兼太子太师、内翰林国史院大学士、兵部尚书兼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洪承畴的官衔多得连门前的石狮子都嫌挤。

门口悬着的两盏大灯笼彻夜不灭,灯罩上“洪府”两个大字十分醒目。

门口值夜的亲兵队长认得郑幕友,这三十多年来,郑幕友进出洪府比进自家还勤。

所以今晚这亲兵队长见郑幕友深夜来访,并不意外,但见其脚步匆匆面色凝重,心里又觉得奇怪,但也不好多问,只是略一询问来意,便立刻转身进去禀报。

不多时,洪府的管家便披着外衣小跑出来。

这管家也是跟了洪承畴多年,跟郑幕友同是老熟人了。他一面系着衣带,一面客气地拱手,语气里带着几分诧异:“这么晚了,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郑幕友深深吸了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如常。

他拱手回礼,只是嗓音里藏着一丝压抑:“王管家,烦请通报洪经略,在下有急事,需连夜面见老大人。事情紧急,不容耽搁。”

王管家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面目上停了片刻,没有多问,他把持洪府内务这么多年,太清楚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他只是点头,随即侧身让开道,将郑幕友引入府内,一路穿过前院和正堂,将他安置在前厅的会客处。

这间前厅是洪承畴平日里见客的地方,四壁挂着几幅名家字画,正中一张紫檀木八仙桌,桌上常年备着文房四宝和一套宜兴紫砂茶具。

王管家亲自给郑幕友沏了一壶热茶,又拨了拨炭盆里的炭火,让屋子里稍微暖和一些,然后才客气地说:

“老爷也是刚睡下不久,郑先生稍待片刻,我这就去叫,你先喝口热茶暖暖身子。”说罢便转身匆匆往后院去了。

郑幕友独自坐在前厅里,他端起茶杯,却没丝毫心思喝,只是捧着杯子暖手。

茶杯是上好的青花瓷,杯身上绘着岁寒三友的图案,温润如玉。

可他自觉手心传来的触感却是冰凉的,前厅里很安静,安静得只剩下炭盆里木炭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在空旷的厅堂里回响。

这里的一切他都太熟悉了,他曾在这里陪洪承畴度过了无数个不眠之夜,讨论军务,批阅文书,拟定方略,有时候一坐便是一整夜,直至茶壶里的茶泡了又泡,直至泡得跟白水一样寡淡。

可今夜,他坐在同样的前厅里,却觉得每一寸空气都是陌生的。

他不知道自己一会儿该怎么开口,这些话,光是想想便有千钧之重,压在舌头上,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等了约莫一刻多钟。这一刻多钟,他不断在心里打着腹稿,将要说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排列组合,反复了不知多少遍。

终于,游廊里传来了细密脚步声,其中伴着几声轻微的咳嗽。

洪承畴穿着一件半旧的藏蓝色夹棉便袍,外面罩了件深灰色大氅,显然是刚从床上被人突然叫起来的。

他今年六十有三了,卸下公服官帽之后,平日里那股子不怒自威的气派便褪去了几分。

他的眼睛此刻还有些惺忪,但当他走进前厅看到郑幕友那张紧绷的面孔时,那双眼睛便清晰了几分。

他在官场、军前浸淫了四十多年,察言观色已成了本能,只消一眼,他便知道今夜的事情应当不小。

他没有坐到主位上,而是随意在郑幕友旁边的一把椅子上坐下。

这个动作透着一个信号,不是上官对下属,是自己人对谈。他自己动手倒了一杯热茶,随即开口的语气也不像是在问公事,倒像是在问家人:

“深夜过来,有什么急事?可是长沙那边的明逆又闹出了新动静?”

他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润了润干涩的嗓子,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不满和无奈:“那怂包袁廓宇,仍然不肯就官?你亲自去劝了也不行?”

郑幕友张了张嘴,又合上,最后点头说:“是……袁廓宇仍表示要辞官归乡养老,此人已被明逆刺客吓破了胆,属下费尽口舌,实难扭转其心意,有负老大人所托。”

他顿了顿,双手把茶杯攥得不断转动,深吸了几口气,然后从椅子上站起身来,走到洪承畴面前,撩起袍角,扑通一声便跪倒在地。

其膝盖磕在青砖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他伏下身子,额头几乎贴着冰冷的地面,声音打颤:“但属下今夜急来求见,并非为了袁廓宇之事……”

洪承畴眉头皱了起来,他看着跪在面前的郑幕友,下意识地伸手去虚扶了一下,嘴上却没有立刻开口。

他知道郑幕友的为人,作为他从小长大的乡党,这个跟了他三十多年的幕友,向来沉稳谨慎,从不在人前失态。

今日竟直接跪了下来,那一定是出了天大的事。他放下茶杯,身子微微前倾,声音沉了下来:“起来说话,究竟何事?”

郑幕友并未起来,他的双手撑在膝盖上,肩膀剧烈起伏着,张嘴正要开口。

突然!

门房再度快步跑来,张口便急道:“老大人,苏克萨哈苏大人在门口表示一定要进来见老爷,门口拦不住....”

郑幕友和洪承畴同时一愣,还没等反应过来为何苏克萨哈会深夜直闯洪府。

便听见前厅外面传来一阵急促而杂沓的脚步声,那不是洪府下人轻手轻脚的碎步,而是战靴踩在青砖地面上发出的沉重闷响,一步紧似一步,显然来势汹汹。

脚步声里还夹着几个人的争执,洪府亲兵在拦,但显然没拦住。

洪承畴抬起头,目光越过跪在地上的郑幕友,朝门口望去,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厅门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门外涌进来七八个人,当先的苏克萨哈裹挟着一股风闯进前厅,目光在屋里一扫,便看到了跪在地上的郑幕友,嘴角顿时浮起一丝狞笑。

随即他又看到了坐在椅子上的洪承畴,眼皮都没动一下,连最基本的拱手礼都没有。

洪承畴录课站起身来,他还未从方才被突然叫醒的迷糊中彻底恢复,今夜事情突然发生,他脑子此刻还有些混乱,但他已经本能地感觉到了一丝不祥。

他瞟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郑幕友,又看了一眼闯进来的苏克萨哈。

他心中思索苏克萨哈深夜怒气冲冲地闯进他府里,郑幕友恰好也深夜跪在他面前,这两件事,绝不可能毫无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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