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早上好?
……这家伙。
林夜大脑几乎能浮现出栗色脑袋写这些字时的表情。
大概会先抿起嘴,再较劲般把眼睛瞪大,反反复复检查措辞好几遍。
嘴里或许还会念念有词:
「不行,这句话攻击力不够」「删掉重写」「笨蛋才会被这么简单的话感动」之类的。
直到确认整体火力密度已经达到了「秦可标准」,才会满意到点头,用那双被502和砂纸折腾过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把便签贴在塑料盒上。
贴完之后大概还歪头检查了一下有没有贴正。
一定有,只是因为那便签被贴得异常端正。
以林夜对秦可的印象,她做事从来都是风风火火,没有这么板正过。
不知为何,鼻子突然堵堵的,还有种喉咙哽住的异样感。
明明强撑了一整个晚上。
淋雨也好,头痛也好,摔成傻子也好,全都被他咬着牙扛过来了。
结果击垮他的鼻子的,居然是几张贴在塑料盒上的便签。
这不合理吧?
按理来说是完全不合理的。
一个身高一米五五、连写字都歪歪扭扭的小矮子,仅仅靠几张便签,怎么会让一个成熟理性的死鱼眼感动呢?
所以,一定是感冒导致的鼻炎。
都怪感冒。
如是想着的他把便签一张一张折好,全部放回塑料盒里。
动作轻得连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
……不对,这也是感冒的症状。
感冒会导致意识模糊,从而手指会不受控制地精细化作业。
医学对此应该是有说法的,
没有的话,从今天起就有了。
☂
接下来要面对的,才是真正残酷的现实问题。
如果用游戏来打比方的话,他林夜现在已经血条见底了。
甚至还附带中毒、流血和虚弱整整三个debuff,唯一可以恢复san值的柠檬糖却全部清零。
总而言之,没招了。
先处理装备吧。
林夜挪到洗手间,打开灯,抬头看了一眼镜子。
然后真心实意地后悔打开了灯。
镜子里面的整个人的惨状,与其说是个英俊帅气的高二男生,不如说更像是丧尸片里的群演。
还是那种连导演都嫌演得太用力的群演。
估计是摔得太狠,外套不仅刮破了一大道口子不说,拉链更是被卡的死死的,上不去下不来。
挣扎两下,宣告放弃。
直接把外套团成一坨丢进角落——哐当。
林夜愣了一下,随即意识到铁盒还在口袋里。
脑子是真的迷糊了?
他赶忙又挪过去,掏出那个巴掌大的铁盒。
没有书包,只好走回卧室打开柜子最里面一层,小心放好在角落。
关上柜门的那一刻,他微微停顿了一下。
这是苏清歌的东西,所以该什么时候给她?
明天……?
林夜迅速否认了这个想法。
小雅生日临近。
现在拿出来,只会把好不容易维持住的一切全部炸开。
他能做到的,就是尽可能让苏清歌开开心心地度过那一天。
至于什么时候打开,就是小鹿自己的选择了。
怀着一颗死直男心的林夜,不想替心思细腻的少女做这种决定。
他能做的,就是一直站在苏清歌身旁……吧?
另外一提。
曾经洁白的毛衣已经被雨水浸透,沉得像块湿抹布。
这衣服值五千块。
他可不敢使劲扯,只好一点一点从身上往下褪,最后摊开挂在椅背上,等干了再想办法洗。
要是洗坏了……
那就自己偷偷去买同款,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要是被发现了……
只能「跪安赔罪」了。
更何况对象是可爱的栗子少女,一点都不丢脸。
他一边想着,一边低头看着自己裤子。
不看还好,一看简直吓一跳——
右膝盖位置的布料和伤口已经完全粘在了一起,血肉模糊。
没有犹豫的时间,他深吸一口气,攥住裤腿边缘一把撕了下来。
“嘶——!”
映入眼帘的是半个拳头大的创面,边缘渗着些稀薄血水。
简单就着冷水冲了冲膝盖,确认不再渗血之后,林夜也懒得去管它了。
不看,就不会痛。
☂
热水澡是一定要洗的。
洗完之后,浑身上下只剩一条内裤的林夜,几乎是用「倒」的方式扑进了秦可留下的那张床。
床单是新洗过的,干净松软,还带着点秦可身上标志性的柑橘香气。
就好像那个小矮子搬走之前,特意换上了一套新的,又站在床边犹豫了很久很久——
『要不要喷一点香水来着?……不行不行太刻意了!太丢脸了!我才不是为了那个死鱼眼!只是蒙着被子滚几圈,自、自然而然地留一点味道就好了……!』
当然以上都是林夜同学的臆想。
既然已经臆想这些了……
再鉴于本人不在现场……?
林夜干脆把脸埋进枕头,用力吸了一口。
嗯。柑橘味。
嗯。好变态。
……
再来一口。
猛猛入肺……感觉鼻塞都好了些。
这屋子里应该没有摄像头吧?
很快,柑橘香香的枕头,温柔接住了他最后的意识。
☂☂☂☂☂☂☂☂
晴天。
海浪。
绵延到看不到头的白色沙滩。
风吹过脸颊,甚至能嗅到一丝海边独有的咸腥味。
等等。
柑橘味……什么时候变成海风了?
是梦?
是,还是最可怕的那种清醒梦。
也可能是大雨淋出来的高烧,潜意识擅自做主,给他放了段幻灯片。
对于脑海中突然展开的这片沙滩,林夜在半梦半醒之间如是诊断。
说来惭愧,明明睡着了,他居然还保持着完整的思考能力。
——所以说啊。
都已经做梦了,为什么不做个更瑟的?
比如梦见自己躺在全额注资的女仆咖啡厅三楼「胶佬专区」包间,被十几个穿经典黑白女仆装的美少女簇拥着,一边讨论万代什么时候倒闭比较好,一边集体痛骂越来越离谱的定价。
真是浪费了一次美妙梦境的免费额度。
果然,潜意识这种东西一点都不可靠。
他就这么踩在松软的沙地上,百无聊赖四处张望,正打算找个地方坐下静候梦醒——
视野正前方,忽然多出了两道身影。
距离大概十来米,沿着海岸线慢慢走着。
大一点的身影,身着一件单薄的白色连衣裙。
她弯着腰,手指紧紧牵着身旁那个小小的身影。
被牵着的,是个扎双马尾、穿着国中生水手服的小女孩。
低着头,亦步亦趋地踩着沙子。
林夜微微愣神,站在原地,双手习惯性地插进口袋,注视着她俩。
那两个人并没有察觉到他这个多余的旁观者。
大一点的少女小心翼翼地松开牵着的手,蹲下身,从灰白色的沙堆里捡起一枚同样灰白的贝壳,双手捧到了小女孩面前。
“看,小雅,这是贝壳哦。”
语气轻柔,笑靥如花。
可不知为何,这话语却让人感到无比心碎。
被唤作「小雅」的小女孩没有接,只是静静地站着。
一分钟,两分钟。
“小雅……?”
少女慌了。
伸手去抓女孩的手腕,却只是穿过了一片海风。
“——小雅!”
还是徒劳。
无论少女怎么呼唤,怎么把贝壳塞进她的掌心……
小女孩的小手都像是没有温度的虚影,任由贝壳穿过指缝,再次掉回到沙滩上。
“你骗我……不要走……”
小女孩的身影开始变淡,从指尖到肩膀,再到双马尾的发梢,一点点地消融在风里。
“……不是说好了下周一起过生日吗?姐姐的围巾马上就织好了啊……”
少女跌坐到了沙滩上。
“……你不能只留姐姐一个人吃蛋糕……你说好的草莓味……姐姐会受不了的……”
海浪声猛然间变大了。
大到盖过了她所有的声音。
不一会儿,少女的身影也消逝不见。
沙滩上只剩下两串长短不一的脚印,还有地上那没分辨不出形状的贝壳。
……
清楚地知道这是梦境,林夜站在原地,一步也迈不出去。
为什么会梦到苏清歌和小雅呢?
而且就算是在梦境里,她依旧在重复着同样的谎言。
用谎言去裹谎言,一层又一层,一圈又一圈……
裹到最后,就结成了一颗厚厚的茧。
和现在的苏清歌一模一样,下周过生日、围巾马上织好、贝壳好漂亮,每一句话都滴水不漏。
说得太多了,大概连她自己都已经分不清,到底是在骗小雅,还是在骗自己。
……很累吧。
一个人撑着这些,当然很累。
感觉到梦境即将崩塌,林夜默默许了个愿。
希望——能带着这份记忆醒来。
☂☂☂☂☂☂☂☂
如愿以偿。
林夜带着这份奇怪的记忆、和右膝盖难以承受的剧痛一起醒了过来。
紧接着被感知到的是干涩沙哑的嗓子,和堵得严严实实的鼻腔。
……发烧了。
他对着天花板喘了好几口气,视野晃了两三下才终于稳住。
按亮手机,时间才刚过六点半。
也就是说,他总共只睡了一个多小时。
完蛋。
手机同步弹出了一大堆未读消息。
最上面一条依然是白露小姐,勤勤恳恳,风雨无阻地转发过来了周一的星座运势。
【露露:「只会发表情包的大叔」早~!今天火星进入第七宫,人际关系将迎来戏剧性转折,切忌深夜独自行动。】
【露露:昨天青川大雨,大叔乖乖在家睡觉了吗?】
【露露:偷偷告诉大叔,再过一段时间,可能会有个大惊喜给大叔哦~!】
……
拜托了,千万不要是什么转学来青川中学之类的离谱展开。
虽然在原著共通线的剧情里,她确实会在金秋祭前转学……再说。
顺手回了个「早,今天也是累死累活的一天呢」,林夜暗自发誓,以后出门一定要先查星座运势。
往下翻是夏川惠的消息,时间早上六点。
【夏川惠:知道了,车不急着还我,你人安安稳稳的就行。昨天担心了一晚上都没睡好觉……】
【夏川惠:还有,豚骨拉面的照片我保存了,下次必须带我去尝尝它家。】
又是一个被他连累到没睡好的人。
林夜叹了口气,打下一行字:
【林夜:帅气苏醒,随时愿意为前辈指路。大碗宽面行吗?】
发送,再往下翻到林洛的聊天框。
她居然没有回消息?
大概率是昨天跟他回家之后就睡着了。
林夜吸了吸鼻子,忍着发胀的脑袋,翻出昨晚编辑好的那条定时消息。
原本想删掉重新编一段「去便利店值班了」或者「出门晨跑了」之类的敷衍话术,犹豫了几秒钟,还是什么都没改。
算了。
骗谁都骗不过那个短卷发脑袋。
回家以后老老实实交代吧。
顺便也该和她商量一下,关于小雅的生日蛋糕,就做草莓味的——
就在这时,一条新消息弹了出来。
【栗子精:林夜,你疯了?半年不给我憋个屁,憋出来就是个大屁!】
紧接着,消息如雨点般怼了过来:
【栗子精:大半夜的对我用敬称,你是不是发烧烧坏脑子了?】
【栗子精:你请假干什么?等等……你不会真发烧了吧?】
【栗子精:你现在在哪?在家?别动!我现在让司机送我过去揍死你!】
……虽然很想吐槽为什么「用敬称」这件事的优先级比「请假」还高,但鉴于这确实很「秦可」,林夜决定不予追究。
【林夜:……没事没事,有点独属于男孩子的小小状况,记得帮我请假就行。】
【林夜:顺便,感谢秦大小姐的高达恩赐,组装很完美。】
发送,他又蒙上了被子。
不知过了多久,大概是五分钟,也有可能是十分钟——
林夜被接连不断的消息震得实在睡不着,干脆试着站起来去放个水。
右腿刚一着地,膝盖位置就痛得他虚汗直冒。
“嘶——”
怎么这么疼?
他低头看了一眼膝盖。
果然,跳过消毒环节的报应来了。
那半拳头大的创面已经肿起老高,颜色也从「有点惨」进化到了「非常惨」。
可问题是,水确实得放啊!
他干脆瘸着一条腿,只穿着内裤跳到了洗手间门口。
就在他要准备提前掏出胜利果实时,门锁传来阵阵转动的声音。
“谁?”
有人在开锁?
不对劲。
等等……这世界上知道304钥匙在地毯下面的人只有两个!
一个是他自己,另一个就是——
砰的一声,门被人用脚踹开了。
清晨雨后的光线从门口涌进来,站在门口的人当然是秦可。
今天的她没穿校服,只是套了件宽松的毛衣,衣摆长到完全盖住大腿,底下是黑色过膝袜和及踝的短靴。
头发被简单绑了个利落的高马尾,明明一看就是着急出门的随手搭配。
可毛衣搭配高马尾却依旧看起来很可爱,真是奇妙。
“林夜!就知道你看到高达,一定是来这304了!你现在——”
两个人隔着三米对视,林夜能感觉到,她的视线正极其缓慢地从他脸开始,移到胸口、经过腹部,最后以一种完全不可能误解为「只是扫了一眼」的专注度落在了……
他放在内裤旁的手上。
“…………”
“…………”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某些凸起,娇小的耳朵秒速变红。
紧接着,这股绯红像被点燃的导火线一样,沿着耳廓蔓延到脸颊。
不行,沉默还是太尴尬了,独腿林夜更是跑都跑不了——
干脆一只手慢慢撑着墙,另一只手叉腰,摆了个自认为非常帅气的pose。
“……早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