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露side
周天。
清晨六点五十,空腹有氧结束。
买好早饭回家,在书桌前看着外面阴沉沉的天空发呆。
“——早上好姐姐~出去干啥啦?”
透过窗户,迎来了妹妹白雪自另一侧房间的问候声。
她比我小一岁,目前在市女子高中读一年级。
就算撇开身为姐姐的偏心眼光,她也算得上可爱的女孩子。
更何况自从爸妈离世后,家务、记账、定期提醒我吃维生素C这些芝麻绿豆的事,全是她一个人在撑着。
说起来,到底谁才是姐姐啊。
“去健身了……”
“健身?”
“嗯哼,爬了四十分钟坡~”
“姐姐……”
妹妹叹了口气,表情有些无奈。
“你可因为怕被粉丝认出来,好久都没去健身房了哦。”
“……六点出门应该没事吧?”
“嗯。今天是发生了什么吗?健身房里有姐姐喜欢的男生吗?”
“小白!!!……最近姐姐吃胖了嘛!!!”
“哦~”
她故意把尾音拖得很长。
隔着两扇窗和一条走廊的距离,我都能清楚感受到她那张无辜脸蛋上正在绽放的坏笑。
顺带一提,为了防止粉丝和狗仔追踪到小白,我特意在北山租了两套紧挨着的公寓。
我住稍小的一套。
她就在我对面那套,偶尔会给我送些零食。
很像老年人的生活方式?
“明明姐姐的桌上摆满了薯片……真是摇摆不定呢?”
“——咿!”
我迅速瞪了一眼那堆薯片。
可恶的土豆先生们……明明是你们自己从便利店的货架上跳进我购物篮里的……
…………
和某人的聊天界面还亮在手机上。
从上到下,密密麻麻的消息气泡都是我发的。
他的回复只有一句。
那一句话的杀伤力,比我发的十几条加起来还大——
【大叔:……白露小姐,我个人认为朋友之间是应该存在「边界感」的,你懂我意思吗?】
呵。
……边界感。
边——界——感。
真了不起呢大叔。
我白露活了十七年,被人说过「太吵了」「太烦了」「能不能安静一点」,但「边界感」这三个字,还是人生初体验。
本来以为嘛……
一个男生,大早上打开手机,看到一个女孩子,虽然不敢说是美少女但起码不丑的女孩子,特意花了半小时摆了十几次造型才挑出来的自拍。
就算不至于在消息框里表演什么喜出望外的模样。
但好歹也回一句「好可爱」或者「真努力呢」之类的吧?
毕竟……之前同行送的那张DVD《情感表达的一百种方式》里会是这么写的。
第七十三条:
「收到对方的自拍时,请务必在三十秒内给予正面回应」
可偏偏……
可偏偏他说我要有「边界感」!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
我关掉屏幕,把脸狠狠埋进手臂。
好丢脸……
……不对。
冷静下来想一想的话,他在紧张吧?
一定在紧张吧?
一个高中男生收到女孩子的健身自拍,嘴上说着「边界感」,实际上心跳已经超过一百二了吧?
脸红了吧?
手抖了吧?
可能真如小白所说,会在床头堆满纸巾吧?
……
……才不会呢。
那种死鱼眼大概连心电图都是一条直线。
那就是说,被·无·视·了!
好生气!!!
被无视了,反而好在意……
生气和在意的比例居然是三七开,这也太丢脸了吧白露你……!
我努力往后一仰,头对上了天花板。
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非常好。
非常适合冷静下来。
……
还是冷静不下来嘛……
为什么要发那张照片啊,白露你真是笨蛋!
明明那只是一张普通的运动后自拍。
明明我发之前还特意照了三遍镜子,确认背心领口的角度够不够安全——
不对!
既然心里想着要去确认是否安全,那就说明我在发的时候,就已经清楚那张照片会让人联想到什么了。
然后我还是发了。
给一个刚认识不到四十八小时的死鱼眼男高中生。
我干脆把自己扔到床上不停翻滚。
要死,真的要死了……!
“臭大叔。”
我在抱枕上蹭了蹭,闷闷地骂了一声。
然后从枕头底下把手机又掏了出来。
看了一眼。
没有新消息。
………
……好想继续捉弄他。
想看那副万年不变的死鱼眼,露出哪怕一丁点慌乱的表情。
想被他用那种无可奈何的语气,再多叫几声「粉毛诈骗犯」。
两种截然不同的心情,在脑海里互相拉扯。
可一旦开始回想,就像开闸的洪水一样止不住。
贴上他脸颊时那一瞬间的触感,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柠檬味道,还有被他用死鱼眼盯着时,心跳竟然漏跳了一拍的错觉……
“大叔大叔大叔♪臭大叔♪坏大叔,已读不回大叔♪”
我抱着抱枕,嘴里吐出那些连自己听了都会觉得像是在撒娇的奇怪词汇。
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打着滚。
两条腿在半空中胡乱蹬。
好想再收到他的消息。
想一直给他发消息。
想看他一边烦得要命,一边又不得不回复的别扭样子。
要不,我先回一条吧?
【露露:没办法呀大叔。】
……
……
还想发一条!
……
……
【露露:你可是露露私人通讯录里第二个好友,同样也是露露人生中第一个异性朋友,当然要多聊天啦!】
这样,就夺回主动权了~!
“……痛痛痛痛痛!”
脚趾居然磕到了床头柜。
我整个人缩成虾米,双手抱脚,在床上滚了两圈半。
仔细一看,小拇趾红了一块。
指甲没事,但痛觉把那些漂浮在半空的粉色泡泡全部戳破了。
然后,隔壁传来了声音。
“姐姐?怎么了?要不要紧?”
糟了。
“没事!被子掉了!”
我飞快扯过被子假装抖了抖,又用力拍了两下。
不行。
我还有必须完成的事情。
“…………嗯。”
我揉了揉撞到的脚指头,从床沿滑到了地毯上。
回过神来后,连同抱枕一起把那轻飘飘的心情也用力甩开,光着脚坐到了书桌前。
“逃避现实吧。”
戴上耳机,我对着桌面上那张白纸深吸一口气。
今天的任务只有一个:为下一首demo写词。
旋律是三个月前还没终止活动时定好的。
制作人大概已经以为我人间蒸发了。
也可能以为我转行去种地了。
无论哪种猜测,我都没有立场否认。
反正此刻的我不是为了Asterism,也不是为了粉丝,只是为了……
先写,笔尖落在纸上——
「沉入、深渊的、独白」
写了三个意象,停笔。
太刻意了,划掉。
「寂静的、夜晚、没有人」
停。
——笔尖偏了。
偏向了和「寂静的夜晚」完全不同的方向。
我低头。
活页纸的右下角,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行鬼画符一样的字。
「死鱼眼为什么不反光呢」
「是因为里面装着太多别人看不见的温柔吗」
“……”
我把笔摔在桌上,把纸拧成一团丢了出去。
纸团撞到墙面,弹了一下又一下,孤零零地滚落在废纸篓旁边。
连废纸篓都没进。
就像这行歌词一样,哪都去不了。
第二张,这次我连热身都省了,直接自然地写出来——
「早就知道那个人很糟糕了」
「直到在雨中偶遇到他前」
「我都不由得有些讨厌他」
「可他声音却干净到像洗衣粉的味道」
「又淡到让人以为只是错觉」
……不对!
不对不对不对。
这是什么啊?
声音……怎么可能会像洗衣粉的味道呢?
哪个正常的作词人会把声音和洗衣粉放在一起?
脑子坏掉啦!
……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响起了雨声。
摘下耳机,淅淅沥沥的水滴敲打着窗台。
天气预报果然没有骗人,青川的连续阴雨天来了。
但此时此刻的台灯光晕下,散落一地的纸团仿佛都在嘲笑我。
我瘫倒在椅子上闭上了眼。
刚才写出来的东西……
完全不像是我写出来的……
我正在倒退,变成一个连自己都觉得陌生的笨蛋。
……
铃兰,是一种不需要阳光的花。
越是幽暗潮湿的角落,它越是开得洁白而安静。
我写的歌词也是一样。
正因为一直待在没有人到达的阴暗处,才能写出那种带着疏离感的伤感歌词。
可是,到底为什么?
明明我是一个那么没有安全感的人,明明他不过是个穿着普通校服死鱼眼男高中生……
我怎么会因为区区一个这样的人,就变得这么奇怪?
防备,还是悸动?
如果此刻必须选一个,我将……
我将——
有灵感,可惜没纸了。
干脆笔尖落下,我一笔一画刻在了桌子上——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 / 黑暗里多了一盏不请自来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