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过期的文学少女,奔向明天
“真恶劣啊,糟糕的大人。”
“过奖了,满脑子黄色废料的高中生小鬼。”
没啥营养的互怼到此戛然而止,休息室里再次陷入安静。
林夜看着她继续低头填表,把「最后出勤日」填到了明天。
休息室白惨惨的荧光灯打在她脸上,说实话,这可算不上什么的唯美打光。
但此刻坐在对面的夏川惠,肩膀却出奇地放松了下来。
不像印象里总是游刃有余的大姐姐,倒像是个终于从一场漫长夜班里下班的普通少女。
他忽然想起了那天雨夜的居酒屋。
夏川惠用筷子点着杯沿,说他所谓的「回眸一笑的大姐姐很性感」,其实是在说「别走」。
那个时候,他像个只会逃避的胆小鬼,选择用沉默来掩饰真心。
可旅途到了画上句号的时候,他却依然没能编排出一句像样的话。
——说点什么啊,林夜。
你这坏掉的死鱼眼。
似乎是察觉到林夜这边一片安静,夏川惠偏过头,迅速抹了把眼角。
接着,她像往常一样,动作熟练地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细长薄荷烟。
夹在指间,看了看烟,又看了看桌角的打火机。
林夜刚准备伸手把打火机推过去,她却自嘲般地轻笑了一声,制止了他。
“算了。出版社那边可是寸土寸金的CBD,估计吸烟区都是些中年大叔吧。再说,下周好歹就是正儿八经的职场新人了,要是被同事闻到女孩子身上还带着烟味,多少有些败好感吧?”
她低头看了眼那支没点燃的烟,笑得有些无奈。
“而且换了新工作,总得装一装积极向上。戒烟,早睡,哪怕心里烦得要死也要偶尔去跑个步,社交软件上更是得发点『今天也有好好生活』之类的虚伪照片……”
“前辈戒得掉?”
“吵死了,闭嘴啦。”
她笑骂一句,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语气随意地补了一句:
“对了,这周末我大概要搬家。”
“哈?搬家?”
“嗯,姐姐又租不起新城的塔楼公寓,只能去北山那边找个便宜的单身公寓了。至少离新城近一点,还能有空没空去爬银翠山,倒也不赖。”
“所以啊。以后你要是心血来潮,想半夜吃碗拉面,或者又要满大街乱跑来找我借摩托车……”
夏川惠顿了顿,那双总是藏着几分狡黠的眸子,直直地对上了他。
“至少,别再跑错方向了吧?”
林夜没有回应,只是伸出手,从她手中将烟抽了过来。
“……诶?”
夏川惠愣住了,半张着嘴,看着空空如也的指间。
“你干嘛?”
“没收。或者说,替你保管。”
“你一个高中生保管什么香烟啊!还给我!”
“作为交换,我也会好好保管你的黑历史的。”
林夜把烟塞进自己口袋,不紧不慢地竖起一根手指:
“比如『男更衣室私自抽烟案』。”
“喂!”
“再比如说『深夜街头索要避孕套发言案』?”
“……你没完了是吧?”
“还有『利用胸口色诱男高中生右臂案』。”
“——最后那个莫须有的罪名给我划掉啊变态!”
“抱歉,已经云端备份了。”
“你这个……一点都不可爱的死鱼眼……”
夏川惠狠狠地瞪着他。
可这种凶狠的伪装,连短短两秒钟都没撑过去。
紧接着,她像是彻底放弃了抵抗似的,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连眼泪都快飙出来了。
“行吧……真是输给你了。”
她笑够了,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点了点桌面上那瓶红酒。
“把酒留给店长吧。本来确实是想和今晚值班的家伙喝一杯,顺便大哭一场完成告别仪式的。”
夏川惠单手托着下巴,眼底闪过一丝无奈的笑意。
“结果推开门一看,今晚值班的是你和小苏,不仅全是没到法定饮酒年龄的高中生,而且唯一能勉强喝两杯的大学生周杰也早跑路了。”
“前辈,你和周杰不熟吧?”
“重点是这个?”
夏川惠叹了口气,视线越过他肩膀,投向了紧闭的大门。
门外,隐约能听到某位小鹿同学正用极其认真的声音在招待客人。
“本来今天确实该我值班的。可刚出门,就收到了小苏发来的消息,死活要跟我换班。”
“理由嘛,说你前两天刚刚感冒发烧,腿还受了伤,今天又陪她去弄什么金秋祭的衣服,又怕你太累,要多帮你分担点工作。”
说到这,夏川惠的眼神多了一抹戏谑:
“总结一下就是——『因为怕林夜同学太累了,所以请务必让我来替他分担工作』,懂了吗小处男?”
“……”
难以言喻的沉重感席卷林夜。
什么都不该说,什么都不想说……
没什么能够回应小鹿这份心意,只能继续坚定站在她身边……
“行了,别对我露出一副感激的表情,去谢小苏去。”
夏川惠站起身,拍了拍裤腿。
“五分钟到了,我走了。”
走到门边,她忽然又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绿色的东西,看也没看直接丢进了林夜怀里。
“偶尔也换换口味?别总吃那种酸掉牙的柠檬糖了。”
林夜看着那包糖,是一包全新的薄荷糖。
不知为何,视线一瞬间恍惚了起来。
还记得八月的某个晚上,是他穿越过来后第一次应聘到便利店,结果就是夜班。
他站在收银台后,困到连扫码枪都举不动。
夏川惠就靠在他旁边的货架上,嘴里叼着根薄荷烟,像丢飞镖一样,把一颗糖砸在了他额头上。
『夜班可是很容易猝死的哦。含着这个,站着就睡不着了。』
那颗糖是柠檬味的,酸得他脸都皱了。
但不可否认,它确实在那个他以为烂透了的深夜里,把他从混沌中拽了起来。
后来嘛,他就爱上柠檬糖的味道。
人类的习惯,说到底,就是这么无聊又难以割舍的东西吧。
……
林夜把薄荷糖收进口袋,静静地注视着夏川惠转过身的背影。
该说句话了。
不想再说「提前恭喜」,不想用话语敷衍,更不想把难堪的真心,再次裹进轻浮的玩笑话里。
于是,所有的纠结与不舍,最终只能化作一句干巴巴的——
“前辈,一路顺风。”
“……”夏川惠脚步停住了,“什么啊,这么敷衍?眼泪完全掉不下来诶。”
“这其实已经是最高级别的告别了好不好。”
“哦?那敢问高明在哪里?”
“高明在于,我完全没有把那句逊到爆的『请你不要走』说出口。”
“……”
“也没有对你说,『以后你不在,便利店会变得很无聊』这种矫情的话。”
“……”
“更没有说,如果出版社里那个烂人主管敢欺负你,就立刻给我打电话。虽然我只是一个穷到需要兼职的男高中生,但没准能拜托某个人,把他送到渔船上捞石斑鱼。”
沉默降临。
休息室里异常安静,墙上挂钟指针跳动的滴答声倒是格外清晰。
夏川惠低下头,那头漂亮的长发遮住了她的眼睛,完全看不清她表情。
随后,她猛地转过身,跨到林夜面前。
“咚!”
一个结结实实的暴栗敲在了林夜额头上。
“痛啊……”
“你这别扭到了极点的小鬼!”她红着眼眶嗔道,“这不是已经全都一字不落地说出来了吗!”
“没有!”
“还在死鸭子嘴硬?”
夏川惠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眼底的某种液体强行憋回去似的,一把拉开了休息室的门。
苏清歌正站在收银台后,看到两人出来,立刻挺直腰背。
“前、前辈!”
夏川惠大步流星地走过去,伸出手,揉乱了苏清歌头顶那顺滑的黑发。
直到把那颗漂亮的脑袋揉得像个鸡窝,她才满意地停手。
“小苏,接下来,就辛苦你啦。”
苏清歌红着脸,用力地点了点头。
“我、我会努力工作的!”
“笨蛋,不是让你努力卖关东煮啊。”
夏川惠忍不住又捏了捏少女那滚烫的脸颊。
“我是说,看好那个一点都不会照顾自己的死鱼眼。毕竟人还不错,虽然嘴巴毒点吧。”
听到这句话,苏清歌先是一愣。
随后,那双因为害羞而四处躲闪的眼眸,忽然奇迹般地安定了下来。
“……嗯!”
得到这个承诺,夏川惠终于释然地笑了,大步走向了自动门。
站在冷风灌入的门槛处,她停下脚步,最后一次回过头。
红唇微启,似乎有千言万语要在这一刻宣泄而出。
但最终,所有的不舍与眷恋,都随着她那抹标志性的慵懒笑容,化作了在半空中潇洒挥舞了两下的动作:
“明天的最后一天班,姐姐我再来拿行李箱,别太想我哦。”
“红——酒——呢?”
“说了留给店长!顺便替我转告他:如果再敢把所有折磨人的夜班都排给高中生,劳动监督署的实名举报信,第二天绝对会准时出现在他家的信箱里!还有,记得我生日——”
话还没说完,自动门便在她身后合拢。
街头昏黄的路灯打在她皮衣上,她拉了拉衣领,干脆大步消失在了街角,再也没有回头。
夏川惠,23岁。
过期的文学少女,在便利店奉献了四年的青春,终于奔向了更好的明天。
暮秋夜,就这么渐渐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