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的腔调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戏谑与残忍。
老渔夫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他那点朴素的善恶观,在对方冰冷的话语下,被击得粉碎。
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呆呆地看着台阶上那道依旧在扫地的身影。
那背影,在这一刻,变得无比陌生。
陈凡停下了扫地的动作。
他没有转身,只是将那半截竹扫帚轻轻靠在石阶旁,发出的轻微磕碰声,在这死寂的山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放他走。”
他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就好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为首的男人,司天监江州指挥使,周泰,挑了挑眉。
“你在跟我谈条件?”周泰的脸上露出一抹玩味的讥诮,“赵成祖,你是不是还没搞清楚自己的处境?”
陈凡缓缓转过身。
当他那张属于赵成祖的清癯面容,完全暴露在众人面前时,几名年轻的司天监校尉,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那是一张怎样的脸。
没有传闻中的癫狂与暴虐,只有一片古井无波的淡然。可就是这份淡然,配上那屠戮百万的滔天罪名,反而形成了一种令人心悸的诡异压力。
陈凡没有理会周泰的嘲讽,他的视线越过众人,落在了那个已经快要吓瘫的老渔夫身上。
“他只是个普通人,与此事无关。”
“无关?”周泰嗤笑一声,一把揪住老渔夫的衣领,将他拽到身前,“他给你通风报信,给你打掩护,这就是通敌!按我大商律法,当诛九族!”
老渔夫吓得浑身一软,几乎要昏死过去。
陈凡依旧平静。
但他身周的空气,却仿佛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一股无形的、沉重如山的气机,从他身上弥漫开来。那不是杀气,也不是真元波动,而是一种纯粹的、源自生命层次的威压。
三品宗师,已能与天地交感,一念起,风云动。
周泰脸上的讥诮瞬间凝固,他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呼吸陡然一滞。
他身后的那些校尉,更是感觉双腿发软,几乎要当场跪下。
好强!
这魔头,竟恐怖如斯!
周泰的额角,渗出了一丝冷汗,他知道赵成祖成就了三品,但从未想过,一个三品宗师的气势,竟然能达到这种地步。
他今天带来的,不过是一群七品八品的校尉,自己虽是四品巅峰,可真要动起手来,对方要杀光他们,不费吹灰之力。
“我不想动手。”陈凡开口,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压抑,“让他走。”
周泰的脸部肌肉抽搐了一下。
他感受到了那股气机中,不带任何感情的警告。
他今天来,不是为了拼命的。
“放了他。”周泰松开了手,对着身旁的手下偏了偏头。
老渔夫被推得一个踉跄,他回头,用一种极度复杂和恐惧的视线看了一眼陈凡,然后连滚带爬地朝着山下跑去,仿佛身后有厉鬼在追。
直到老渔夫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山道尽头,周泰才重新将视线锁定在陈凡身上,那股令人窒管的压力也随之消散。
“赵成祖,你屠戮蜀州百万生灵,扭曲天道,罪孽滔天,不容于世。”周泰的声音恢复了冰冷,他一字一顿,仿佛在宣读一份必死的判决。
陈凡没有反驳。
这具身体犯下的罪,他无从辩解。
周泰看着他那副默认的姿态,心中冷笑,但话锋却陡然一转。
“不过,陛下仁慈,愿意给你一条生路。”
陈凡的眉梢微动。
生路?
脑海中的沙盘疯狂推演,无数种可能在瞬间闪过。皇帝派人来,不是为了灭口,而是为了别的?
“陛下有几个问题,想问问你。”周泰盯着他,试图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只要你的答案,能让陛下满意,你便可活。”
陈凡心中那片死寂的湖面,终于被投下了一颗石子。
皇帝的问题?
那个为了修仙,默许了蜀州血祭的幕后黑手,他想问什么?
“问吧。”陈凡吐出两个字。
周泰却没有立刻开口,他环视了一圈自己那些同样满脸惊疑的手下,挥了挥手。
“你们,退到道观之外,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
“大人!”一名副官忍不住开口,满是担忧。
“退下!”周凡厉声喝道。
“是!”
一众司天监校尉虽然不解,但还是躬身领命,迅速退到了道观的院门之外,将这片平台,留给了两人。
山风吹过,卷起几片枯叶。
周泰走上前几步,直到距离陈凡只有三丈之遥,才停了下来。
他压低了声音,那张冷硬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混杂了狂热与探究的诡异神态。
“陛下问你……”
“蜀州之事,是否可行?”
轰!
一句话,如同一道九天惊雷,在陈凡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他灵魂深处猛地窜起,瞬间传遍了四肢百骸。
他终于问出了这个问题!
陈凡的眼前,不受控制地闪过赵成祖记忆的最后一幕。
那座血肉高塔轰然崩塌,无尽的血气与怨念汇聚成一道光柱,冲刷着赵成祖的经脉。在即将凝聚成那所谓“仙根”的最后一刻,自己的灵魂,夺舍而入。
虽然功亏一篑,但赵成祖的记忆清晰地告诉他,这条路,这条用百万生灵的尸骸铺就的邪路,虽然邪到了极点,但……真的可行!
陈凡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
他明白了。
赵成祖,从头到尾,就是皇帝豢养在蜀州的一只蛊,一个用来验证《太祖升仙录》上那条最极端道路的试验品!
现在,实验结束了,皇帝派人来,不是为了审判,不是为了除魔,而是为了来索要一份……实验报告!
如果自己回答“可行”,会怎么样?
皇帝会毫不犹豫地杀掉自己这个唯一的知情人,然后,将整个大商皇朝,变成下一个蜀州!
用天下苍生,来浇筑他那条通往长生的邪路!
一瞬间,陈凡做出了决断。
他抬起头,迎着周泰那充满压迫感的视线,缓缓地,摇了摇头。
“不行。”
周泰脸上的期待,瞬间凝固。
他上前一步,死死地盯着陈凡,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为什么不行?”
“怨气太重,血脉驳杂,最后一步,只会引来天谴,爆体而亡。”陈凡面不改色,将赵成祖记忆中推演出的最坏结果,当成了事实说了出来。
周泰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
他看着陈凡那张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脸,看着那双清澈得不带任何杂质的眸子。
突然,他笑了。
笑得无比冰冷,无比愤怒。
“说谎!”
一声暴喝,周泰身上的四品真元轰然爆发,他脚下的石阶寸寸龟裂!
“你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吗!赵成祖!你当陛下是三岁孩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