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师父是谁,关我屁事。”
陈凡脚下发力,将那蛮人的脸往地面又压了半寸,青石板发出一声闷响。
那蛮人浑身的毒素已经侵入筋脉,五道神纹的光芒明灭不定,从嗓子眼里挤出最后一句话,每个字都含混不清。
“我师傅……不会放过你……”
话说到一半,眼珠一翻,彻底没了动静。
没死,只是毒发昏厥。
陈凡收回脚,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转过身,扫了一眼满堂噤若寒蝉的面孔。
酒楼大堂里一片狼藉,碎裂的桌椅堆了半间屋子,粉尘还在空气中慢悠悠地打着旋。那个被一招废掉的六品武者,依旧昏死在墙角的碎木堆里,没人敢去扶。
安静。
安静到能听见街上行人的脚步。
一个躲在柜台下面的伙计,哆哆嗦嗦地探出半个脑袋,先看了看地上那截不动弹的铁塔,又看了看站在大堂中央,戴着斗笠、无波无澜的陈凡。
他咽了口唾沫,试探性地开口。
“这位……这位大侠……”
“大侠个屁。”
角落里一个穿灰布短衫的中年汉子猛地拍了一下桌子,站了起来,满脸涨红,指着陈凡的方向,嗓门压得极低,但因为太过激动,反而让全场都听得一清二楚。
“你们看他的手法!那股黑气,那种隔空种毒的路数——是腐骨指!”
“腐骨指?”旁边几个人面面相觑。
那中年汉子往前凑了两步,压着嗓子,却越说越快。
“出自云州药谷的独门毒功,三十年前就已经失传了,整个江湖上还会使这一手的,只有一个人!”
他猛地回头,满脸敬畏地盯着陈凡。
“毒霸——韩九爷!”
这个名字砸下来,大堂里登时炸了锅。
“韩九!那个韩九?!”
“连剑州一带的蛇鼠虫蚁都要绕道走的韩九?!”
“我的天爷,这位前辈一直就在咱们镇上?”
窃窃私语在瞬间变成了嗡嗡嗡的嘈杂,所有人看向陈凡的目光,从恐惧,变成了畏惧,又从畏惧,一点点掺进了崇拜。
陈凡没有搭理这些人,他走向柜台后方。
老板娘缩在柜台和墙壁之间那道狭窄的缝隙里,整个人抖得筛糠一般,脸色惨白,指甲嵌进了木板的漆面。
“没事了。”
陈凡站在柜台前,没有弯腰,只是丢下这两个字。
老板娘抬起头,一双眼又红又肿,看清是他之后,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声带着哭腔的“多谢”。
她撑着柜台爬起来,腿还在抖,站都站不稳,朝着陈凡连连弯腰。
“多谢韩九爷救命……多谢九爷……若不是您,妾身今日……”
“不必。”
陈凡打断她,转过身,面朝着大堂里那些或站或坐、满脸敬畏的江湖客。
“剑州是神州的地方,还容不得蛮子在此欺辱百姓。”
这句话不重,但掷地有声。
大堂里静了半拍,紧接着,掌声稀稀拉拉地响起来,越来越响。
“九爷说得好!”
“就是!咱们神州的地盘,凭什么让这些蛮子横着走!”
“毒霸出手,果然名不虚传!”
一个留着山羊胡的江湖客端着酒杯凑上来,满脸堆笑。
“九爷威武!小的在江湖上混了二十多年,今日总算见到真正的高人了!这杯酒,敬您!”
后面跟着三五个人,也端着酒杯,表情从刚才的缩头乌龟,变成了一脸谄媚。
陈凡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
刚才蛮人动手的时候,这些人缩得比谁都快,低头低得恨不得钻进桌子底下。
现在事了了,一个个跑出来拍马屁,嘴脸变得比翻书还快。
人之常情,陈凡不意外。
他正打算离开,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抽气。
“等等!”
说话的是角落里另一个人,一直没开口的瘦长脸,此刻满脸都是掩不住的惊恐。
“你们……你们刚才没听见吗?”
他指着地上昏迷的蛮人,嗓音发颤。
“他说他师父是'撼天'!”
大堂的热闹劲儿,顿了一下。
有几个人对这个名字没有反应,但更多的人脸上浮起了不安。
一个坐在门边、始终没离开的老者,缓缓放下了手中的茶碗,浑浊的老眼里满是凝重。
“撼天,感应门八大护法之一。”
他顿了一下,扫了一眼周围那些面带疑惑的人。
“六道神纹。”
四个字砸下来,大堂的温度骤降。
“六道神纹……那不就是咱们神州的四品巅峰?”
“四品巅峰的八大护法!还是八个!”
“完了完了完了,韩九爷废了人家的徒弟,那撼天能善罢甘休吗?”
瘦长脸第一个反应过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陈凡身前,一脸焦急。
“九爷!您赶紧走吧!此地不宜久留!那撼天的脾性,听说凶残暴虐到了极点,他若是知道弟子折在您手里,必然亲自来寻仇!”
“是啊九爷!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好汉不吃眼前亏,这些蛮子可不讲什么江湖规矩!”
七嘴八舌的劝说涌过来,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真诚的担忧。
当然,这份担忧里有几分是真心,几分是不想被连累,就不好说了。
陈凡看着这些人,忽然笑了一声。
不大,但在嘈杂的劝说声中,格外清晰。
所有人都闭了嘴,不解地看着他。
陈凡抬手摘下斗笠,露出韩九那张棱角分明、纹了青色蜈蚣的脸。
那双本该阴鸷狠辣的眼里,此刻却透着一种说不清的淡然。
“我堂堂武者,还能被几个蛮子吓跑不成?”
他将斗笠扣回脑袋上,没有再看任何人,转身,迈步,走向被踹碎的大门。
阳光从碎裂的门框里泻进来,将他的身影拉成一道长长的暗色。
身后的大堂里,鸦雀无声。
那个山羊胡的江湖客端着酒杯愣在原地,酒都洒了一半,浑然不觉。
“……疯了吧?”
“不是疯了,”那个始终坐在门边的老者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浑浊的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光,“是硬气。”
“这年头,硬气的人,不多了。”
陈凡的脚步已经跨出了门槛。
街道上人来人往,远处城西的方向,隐约能听见感应门那些蛮人粗犷的叫喊。
他的步子不快不慢,斗笠的阴影遮住了大半张脸。
撼天,六道神纹,四品巅峰。
跟自己这具皮囊,同一个层次。
不过对方修的是肉身蛮力,自己用的是毒。
正面硬拼绝无胜算,但论阴损歹毒的手段——
陈凡的嘴角微微一扯。
谁比谁脏,还不一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