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浓烈的酒气，像是在一锅滚油里泼进了一瓢冷水，瞬间让整个天池山门前那剑拔弩张的气氛，为之一滞。
血屠万里那张俊美妖异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凝重的神态。
烂陀寺那为首的老和尚，也停下了脚步，长长的眉毛微微抖动，那双古井无波的眼里，终于泛起了一丝波澜。
山门前，那数百名已经吓破了胆的江湖客，在短暂的死寂后，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哗然。
“那……那是谁？”
“穿着一身破道袍，还提着个酒葫芦……我好像想起来了！”一个白发苍苍的老江湖猛地一拍大腿，整个人激动得浑身发抖，“是酒道人！正道盟的另一位副盟主，酒道人！”
“二十年了！他老人家已经有二十年没在江湖上露面了！”
“天呐！三位副盟主！石盟主，清玄道长，还有酒道人！三位宗师齐聚于此！”
“稳了！这波稳了！”
人群的恐慌与绝望，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化作了狂热的崇拜与希望。
陈凡站在人群之后，也是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脑海中的沙盘，飞速运转。
一个二品的石盟主，一个深不可测的三品清玄，再加上一个同样是宗师的酒道人。
三对三。
不，算上那十八个能结阵的秃驴和八个蛮子，正道盟这边还是劣势。
但至少，这堵墙，暂时不会倒了。
他这条小命，也暂时保住了。
“酒鬼，你还没死？”
石柱之上，血屠万里冷冷地开口，打破了这短暂的宁静。
石阶上那邋遢道士又灌了一大口酒，打了个响亮的酒嗝，醉眼惺忪地瞥了他一眼。
“你这不男不女的小妖人还活着，老道我怎么舍得先走？”
他晃晃悠悠地站起身，将那只光着的脚在地上蹭了蹭，然后，他看向烂陀寺那十八个和尚，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
“来，秃驴们，让老道我看看，你们这几十年，除了脑门更亮了，还有什么长进。”
话音未落，他动了。
没有石盟主那般崩山裂岳的威势，也没有清玄那般煌煌大日的剑光。
他只是向前，看似随意地，一拳挥出。
那一拳，软绵绵的，轻飘飘的，像是一个醉汉在撒酒疯。
但烂陀寺那为首的老和尚，却是面色剧变！
“结阵！”
一声爆喝。
十八名罗汉的身形瞬间变幻，暗金色的光芒冲天而起，在他们头顶，凝聚成一尊高达数丈的怒目金刚虚影！
那金刚虚影同样一拳轰出，与酒道人那看似无力的一拳，撞在了一起。
“咚——！”
一声沉闷到极致的巨响，如同暮鼓晨钟，在每个人心头炸开。
没有气浪，没有飞沙走石。
但以那交击点为中心，空间，仿佛都扭曲了一下。
酒道人身形一晃，向后退了半步。
而那尊巨大的金刚虚影，则是从拳头开始，寸寸碎裂，化作漫天金光，消散无踪。
十八名罗汉齐齐发出一声闷哼，每个人的嘴角，都渗出了一丝金色的血液。
一拳破阵！
“再来！”
酒道人像是被勾起了酒兴，大笑一声，再次欺身而上，整个人化作一道捉摸不定的残影，在十八罗汉阵中，左右穿梭。
他不出拳，也不出掌，只是用肩膀撞，用手肘顶，用膝盖磕……
每一个动作都看似毫无章法，却又偏偏打在罗汉大阵最薄弱的节点上。
一时间，金光乱窜，梵音大乱。
另一边，石盟主与血屠万里也再次战至一处。
清玄道长则提着真阳剑，独自一人，将撼天等八大护法死死地拖住。
整个天池山门前，彻底化作了一片神仙打架的修罗场。
这一战，从清晨，一直打到了黄昏。
太阳西沉，血色的余晖洒满大地。
“轰！”
一声巨响。
酒道人一记贴山靠，将最后一名罗汉撞得口喷鲜血，倒飞出去，那十八罗汉结成的大阵，终于彻底崩溃。
另一边，石盟主一拳将血屠万里从半空中砸落，在地上砸出一个数丈深的大坑。
清玄道长的真阳剑，也抵在了撼天的咽喉之上。
胜负已分。
虽然三位宗师都已是气喘吁吁，消耗巨大，但终究，是他们以微弱的优势，取得了胜利。
山门前，死一般的寂静之后，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赢了！我们赢了！”
“正道盟威武！三位盟主神威！”
秦晚风那张紧绷了一天的俏脸，也终于露出一丝喜色，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然而，就在这时。
一阵肆无忌惮的狂笑声，从那深坑之中，传了出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血屠万里从坑中缓缓飞起，他浑身是血，狼狈不堪，但那张俊美的脸上，却挂着一种病态的、满足的狂笑。
那些被打倒在地的感应门蛮人和烂陀寺和尚，也一个个挣扎着爬起来，脸上非但没有半分沮丧，反而都露出了同样的，诡异的笑容。
清玄道长的心，猛地向下一沉。
“你们笑什么？”他厉声喝道。
“笑什么？”血屠万里擦去嘴角的血迹，那双妖异的眼睛，扫过石盟主，扫过清玄，扫过酒道人，最后，他将视线投向了天池山的最高处，那座终年被云雾笼罩的主殿。
“打了整整一天。”
“你正道盟三位宗师，底牌尽出。”
“可你们那位天下第一的薛盟主，却连面都没露一下。”
血屠万里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了每个正道盟弟子的心上。
“看来，他是真的伤重到，连站都站不起来了啊。”
清玄的脸，瞬间变得无比难看。
“就凭你们这些跳梁小丑，还不配让薛盟主亲自出手！”
“呵呵，还在嘴硬。”血屠万里摇了摇头，那副模样，仿佛已经胜券在握。
他理了理破烂的衣袍，转身，对着身后那些同样在冷笑的蛮人与和尚，随意地摆了摆手。
“既然已经确定了消息。”
“我们的任务，也算完成了。”
“走吧，这剑州，很快就会变得比现在，更有趣了。”
说罢，他竟真的不再多看任何人一眼，转身，带着他的人，大摇大摆地，向山下走去。
陈凡站在人群中，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眉头深深皱起。
从头到尾，这都不是一场决战。
这只是一次……试探。
一次用八大护法和十八罗汉的命，来做的试探。
试探薛荡恶，到底还能不能出手。
现在，他们得到答案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