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凡没有抬头。
他盯着车板上那四双赤脚,铁环扣在脚踝上,链条拖在木板边缘,随着独轮车的晃动发出细碎的金属声。
鼠须方士把黑布折好,夹在腋下,两步绕到陈凡面前。
“韩先生,愣着作甚?”
他歪着头,旱烟杆在手指间转了个圈,打量陈凡的模样跟看一条卡了鱼刺的狗没什么两样。
“你一个毒修,整天跟蛇虫鼠蚁打交道,手上不知沾了多少条命,这会儿倒是惜起活人来了?”
他往车板上一拍,四个女子同时缩了一下,铁链碰撞声在廊下炸开。
“几个女人罢了。”
鼠须方士掐起嗓门学了个调子。
“道阳子仙长的原话——要她们的元阴之气,不是要她们唱曲儿,韩先生手脚利落点,仙长在高台上候着呢。”
陈凡低着头,一动不动。
鼠须方士的旱烟杆停在半空。
他歪了歪脑袋,左右扫了一眼,确认走廊两端没有旁人。
然后凑近半步,嘴里呼出来的气带着廉价烟叶子的焦臭。
“韩先生,我给你交个底。”
他压低了声儿,嘴角往上歪了歪。
“这四个,是开胃菜。”
陈凡的手指微微蜷缩。
“等乾坤殿那边的门彻底打通了,陛下要炼的那颗大丹——”
鼠须方士竖起一根手指,在半空画了个圈。
“上万的人材,男女各半,全部精气入炉,那才叫大场面。”
他说“大场面”的时候,带着一种过来人的炫耀劲儿,跟老酒鬼吹嘘自己喝过多少好酒一模一样。
“你要是连这四个都下不了手,后面那些——”
鼠须方士咧嘴笑了。
“你就等着被扔进炉子里当药渣吧。”
长生殿正殿里传来拂尘甩动的声响,银丝在空气中划出一道脆响。
道阳子的声儿再次压过来,比上一次沉了两分。
“韩九。”
只有名字,没有多余的话。
三品宗师的气机无声无息地铺开,不是威压,是催促。是主人叫一条不听话的狗过来吃食。
陈凡站在独轮车旁边。
车板上最里面那个女子的手指死死扣着木板边缘,十根指甲陷进木头里,几根已经翻起来了,渗出暗红色的血。
她没有求饶。
可能是嗓子哑了,也可能是已经放弃了。
就只是死死盯着陈凡脸上那条蜈蚣。
陈凡垂着头。
布囊沉甸甸地坠在腰间,里面的银针排列整齐,针管的冷硬触感穿过两层布料,一根一根贴着他的大腿。
“为什么要逼我?”
这句话的声量很低。
低到鼠须方士没听清。
“啥?”
鼠须方士把旱烟杆从嘴角拔出来,往前凑了半步。
“韩先生你嘀咕什么呢?”
陈凡没有重复。
他抬起头。
蜈蚣刺青在廊灯底下拉出一片阴影,把半张脸割成了明暗两截。
鼠须方士对上那双眼。
那眼里没有挣扎,没有犹豫,没有恐惧。
干净得不正常。
干净到鼠须方士后脖颈的汗毛竖了起来。
但他没有退,他在长生殿混了八年,什么古怪的方士没见过?
装疯卖傻的、故弄玄虚的、拿腔拿调的——到最后,炉子一烧起来,哪个不乖乖动手?
“韩先生。”
他伸出手,指头戳上陈凡的胸口。
“别跟我这儿——”
手指碰到衣襟的一瞬间。
陈凡动了。
没有任何征兆。没有蓄力,没有拉架势。
右拳从腰侧直线轰出。
四品武者的全力一击。
拳头砸在鼠须方士的面门上。
骨头碎裂的声响极其短促。
鼠须方士的脑袋从颈椎上炸开。
血雾和白色的碎骨喷了陈凡一身。
温热的液体糊在蜈蚣刺青上,顺着下巴淌进衣领里。
无头的尸体在原地站了两息,旱烟杆从断裂的指缝间滑落,磕在地砖上,滚出两尺远,撞到独轮车的车轮上,停了。
然后尸体往前栽倒。砸在地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车板上的四个女子全部僵住了。
咬破嘴唇的那个连哭都忘了,张着嘴,一滴眼泪挂在睫毛尖上,不上不下。
长生殿正殿方向的空气骤然凝固。
所有丹炉边的方士和太医同时扭过头。
孙平手里的药篮“啪”地摔在地上,药材滚了一地。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干涩的抽气,人往后跌了两步,脊背撞在铜炉壁上,烫得他弹起来,又摔坐在地。
一个满脸灶灰的年轻方士正端着蒲扇给炉子扇风,看见那具无头的尸体倒下去,蒲扇脱手飞出,拍在旁边一个太医的脸上。
太医惨叫一声,以为自己被暗算了,抱着脑袋就往炉子底下钻。
整个长生殿乱成一锅粥。
高台上。
道阳子猛地睁开眼。
三品宗师的气机在一瞬间全部释放,穹顶上的铜铃剧烈晃动,发出刺耳的碰撞声。
所有丹炉的火焰同时矮了两寸。
老道士从高台上站起来。
拂尘在手中捏得骨节发响。
“好胆!韩九你竟敢如此!?”
这话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三品宗师独有的压迫力,在整个大殿里来回滚了三遍。
陈凡站在尸体旁边。
右拳上沾满了血和碎骨,殷红的液体顺着指缝往下滴,在地砖上砸出一朵一朵暗色的花。
道阳子的气机压在他头顶,肩膀沉了半寸,膝盖微弯。
四品和三品之间的鸿沟,大得没边。
但陈凡没有跪。
他甩了甩拳头上的血。抬起下巴。
蜈蚣刺青上糊着一层鲜血,刺青底下那张脸,在炉火和血色的映照中,咧开了嘴。
“有何不敢?”
四个字。
笑着说的。
道阳子拂尘一甩,银丝卷出三尺长的弧线,带着凛冽的破空声,直冲陈凡的咽喉。
陈凡没有闪。
他的手探进布囊。
指尖碰到了第一根银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