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字在长生殿的穹顶下回荡，撞在盘龙柱上，又弹回来，一遍两遍三遍，直到最后一丝余音被炉火的噼啪声吞没。
道阳子的拂尘悬在半空，银丝尖端还挑着陈凡的一缕血迹。
老道士没有立刻接话。
他转过身，面朝陆沉，脊背挺得极直，紫金八卦袍的下摆纹丝不动。
大殿里所有的方士和太医都屏住了呼吸。
孙平缩在炉底下，一只手捂着嘴，另一只手死死扣着地砖的缝隙。
“封炉？”
道阳子的嗓子从喉咙底部挤出这两个字，尾音往上拐了一下，不是疑问，是嘲弄。
“你师傅有什么资格说这话？”
陆沉提着剑，站在银甲亲卫的队列正中。
他没有立刻回答。
左手从剑鞘上松开，垂在身侧，五指微张。
“师叔。”
陆沉又叫了一声。
“师傅已于今日卯时，联合安南王，上书天子——”
他顿了一息。
“清君侧，诛奸邪。”
这六个字扔出来的时候，长生殿里的空气像被抽干了。
孙平捂嘴的手猛地收紧，指甲掐进了脸颊肉里，疼都顾不上。
安南王，那可是手握十万边军的藩王，国师联合藩王上书清君侧意味着什么，在场的人就算再蠢也掰得清。
道阳子拂尘上的银丝抖了一下。
极细微的震颤，被炉火的光映在墙壁上，放大成一道弯曲的影子。
“清君侧......”
老道士把这三个字在舌尖上碾了一遍。
“说得好听。”
他猛地抬手，拂尘朝地砖上重重一戳，金砖碎裂，石屑溅出三尺。
“你们这是——造反！”
最后两个字从牙缝里迸出来，三品宗师的气机骤然爆发，整座大殿的火焰齐齐矮了一截，几座丹炉的铜盖被气浪震得哐当乱响。
银甲亲卫同时按刀，前排六人跨出半步，长刀出鞘三寸。
陆沉抬起右手，掌心朝后，压了一下。
亲卫们定住了。
“师叔。”
陆沉第三次开口，嗓子里没有怒气，平得不正常。
“您蛊惑陛下，求仙问道，荒废朝政，致使天下民不聊生，烽火不息。”
他往前走了一步。
靴底踩在碎裂的金砖上，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蜀州饿殍塞道，北境外族叩关，南疆瘴疫蔓延，这些事，师叔都忘了吗？”
道阳子攥着拂尘的手指关节泛白。
“不如出去看一看。”陆沉又近了一步，与道阳子之间只剩五步。
“看看朝歌城外的黎民百姓，还剩几个能吃上饱饭的。”
他停住脚。
“收手吧。”
三个字落在地上，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道阳子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两下。
然后，老道士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嘲笑，是一种从肺管子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痰音和喘息的笑。
笑声在穹顶下来回撞了好几遍，衬着炉火的噼啪声，听得人后脊发麻。
“收手。”
道阳子重复了一遍，笑声断在喉咙里。
“你师傅站在山顶上，俯瞰苍生，觉得自己是救世主。”
他把拂尘横在胸前，银丝垂落，沾血的那一截在炉火映照下泛着暗光。
“可他有没有告诉你，当年在青云山上，我们两个是怎么走到今天这一步的？”
陆沉的靴底在碎砖上顿了一下。没接话。
道阳子不需要他接。
老道士转过身，面朝高台上那尊三人高的青铜巨炉，拂尘垂在身侧。
“八十三年前。”
他开口，嗓子里的癫狂褪去了大半，剩下一层极薄的、干裂的平静。
“青云山掌门收了两个弟子，一个姓李，一个姓赵。”
他顿了一息。
“李明远，就是你的师傅，如今的大商国师，赵崇阳——”
他抬起握着拂尘的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就是老夫。”
孙平缩在炉底下，手指头一根一根地掐进砖缝里，国师和道阳子是师兄弟？
这个消息丢在朝堂上，能炸翻半个朝歌。
道阳子没有回头。
“那时候，掌门说我们两个都是百年难遇的修道种子，根骨一流、悟性一流，有望冲击陆地神仙境。”
他的手抚上青铜巨炉的炉壁，铜面滚烫，掌皮贴上去发出“嗞”的一声。
他没缩手。
“我跟你师傅，从八岁练到二十八岁，同吃同住，同修同悟，谁也不服谁，谁也压不了谁。”
他的手指在炉壁上缓缓划过，留下一道焦黑的指痕。
“二十八岁那年，我们一同突破四品，掌门大喜。”
道阳子的手停住了。
“四品之后，要过三品的天关。”
他把手从炉壁上收回来，掌心一片通红，皮肤烫出了水泡。他看了一眼，没在意。
“你师傅过了。”
五个字，极轻。
“我没过。”
大殿里安静得能听见炉底炭块碎裂的声音。
“根基受损。”
道阳子的声线终于裂开了一条缝。
“拼尽此生，止步三品。”
他猛地转过身。
那张须发皆白的老脸上，不是愤怒，不是悲恸，是一种被岁月磨了六十年都没磨平的、刻进骨头缝里的不甘。
“你知道什么叫明明够得着，却永远差一寸吗？”
他的拂尘在身前横展，银丝震颤，发出“嗡嗡”的蜂鸣声。
“你师傅成了国师，受万人敬仰，天下传颂，我呢？一个三品的残废道士，蹲在青云山的后院里吃了三十年冷饭！”
道阳子的白发在气机的鼓荡下散开，披在肩头，紫金八卦袍被真气撑得猎猎作响。
“我不甘心！”
四个字砸在金砖上，脚下以他为圆心的三丈范围内，所有金砖全部碎裂。
“所以我盯上了炼丹，盯上了成仙，盯上了太祖升仙录！”
他一步一步朝陆沉走去。
“只要找到完整的升仙录，我就能用外丹之法弥补根基，突破一品，成就陆地神仙！”
他停下脚，拂尘指着大殿深处通往皇陵的密道方向。
“所以我入了皇宫，所以我跟隆元帝走到了一起。他要长生，我给他炼丹，我要升仙录，他替我挖皇陵，各取所需，天经地义！”
道阳子的嗓子哑了，最后几个字几乎是用气流推出来的。
“什么天下苍生——”
他把拂尘收回身侧，银丝垂下来，不再抖了。
“与我何干？”
杂物间的碎木板堆里，陈凡趴在地上，嘴角的血沫淌进木板裂缝。
断裂的肋骨每一次呼吸都在剜肉，但他的耳朵竖着，把道阳子吐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嚼碎了咽进肚子里。
原来是这么回事。
两个师兄弟，一个成了国师，一个疯了。
还有太祖升仙录，太祖斩妖除魔、定鼎天下的传说，天下人无不知晓。
道阳子要找的不是什么炼丹秘方，是真正的飞升之法。
但国师派陆沉带着亲卫直接杀进长生殿——这不是劝降，这是摊牌。
联合安南王清君侧。
国师和隆元帝之间，要彻底决裂了。
陈凡的手指在碎木板上抠了一下。
丹方已经送出去了，秦晚风和张山带着解药的全部配方回了天池山，这一趟的核心目的已经达成。
可现在他被夹在两头龙的嘴巴中间。
道阳子这边是一个求仙求疯了的三品宗师，陆沉那边是国师的亲传弟子加一队银甲亲卫。
长生殿马上就要变成修罗场。
而他一个断了肋骨的四品毒修，连站都站不稳。
大殿正中央。
陆沉看着道阳子散开的白发和那双布满血丝的老迈双眼。
半天没有说话。
“师叔。”
第四次。
他从腰间解下那柄长剑，连鞘一起，丢在地上。
金属撞击金砖，清脆的响声在大殿里滚了一圈。
“师傅说，如果您不肯收手——”
陆沉的右手缓缓抬起，掌心朝上。
一道金色的光芒从他的袖口涌出来，凝聚在五指之间，化作一枚拳头大小的金色令牌。
令牌正面，铸着一个篆体大字。
仙。
“他会亲自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