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字拖着尾音,从魏忠的嗓子里滑出来,黏腻,阴冷。
陈凡趴在杂物间的碎木板上,余光里那片暗紫色的袍角停了两息,又往殿中央移去。
大殿正门涌进来的不是禁军。
是内监亲卫。
清一色的鸦青短打,腰悬窄刃弯刀,六人一列,三列纵深,十八把刀在炉火映照下闪着油亮的寒光。
这些人的步伐极轻,脚落地不带声响,气机内敛到几乎察觉不到。
宫里的杀手。
魏忠养的那批阉人死士。
老太监走到大殿正中央,在鼠须方士那具无头尸体旁边站定。
他低头看了看地上的血泊,暗紫色的靴尖避开血迹,往旁边挪了半寸。
“乱得很呐。”
魏忠的丝帕又从袖子里抽出来,捏在指尖,慢条斯理地擦拭左手的拇指。
他先看向陆沉。
陆沉单膝跪在碎裂的金砖上,灰袍从腰侧裂到后背,血把布料浸透了一大片,他撑着长剑,没有倒。
身后的银甲亲卫已经被内监亲卫围住,长刀对弯刀,刃口抵着刃口,谁也没动第一手。
魏忠把丝帕翻了个面,继续擦。
“陆公子,你师傅的清君侧折子,陛下看过了。”
他把“看过了”三个字咬得极重。
“安南王的调兵密函,也看过了。”
陆沉撑着剑,缓缓站起来。
灰袍上的血还在往下淌,靴底踩在金砖的裂缝里。
“国师呢?”陆沉开口。
“在观星台。”魏忠收起丝帕,两手拢回袖子里。“司天监的老监正请国师品茶去了,几十年的交情,坐一坐,聊一聊,急什么?”
品茶。
说得再好听,也是软禁。
司天监的老监正出面拦人,拦的是二品大宗师,整个大商朝堂里,除了这位吴老头,没有第二个人有这个分量。
陆沉脸上最后一丝侥幸消散了。
道阳子靠在青铜巨炉旁边,拂尘搭在肩头,白发披散,他看着魏忠把场面一步一步收拢,老道士的嘴角歪了一下。
“这一局,你们输了。”
道阳子开口,不是对魏忠说的。
他看着陆沉。
“你师傅终究是太急了。”
道阳子把拂尘从肩头取下来,在手中转了半圈。
“陛下想长生,无非就是想大商千秋万世,这是好事。”
他竖起拂尘,银丝垂落。
“为什么非要拦呢?”
陆沉没接话。灰袍上的血渗到了靴面上,长剑插回鞘中,金属摩擦的声响在安静的大殿里格外清脆。
魏忠往前踱了两步,停在陆沉面前。
“陆公子,跟咱家走一趟吧。”
老太监的嗓子里没有杀气,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客气。
国师的亲传弟子,三品宗师,不是想杀就能杀的,软禁一段时间,等国师那边的事情理顺了,该放还得放。
陆沉冷哼了一声。
“不劳费心,我自己会走。”
他转身,灰袍的下摆扫过碎裂的金砖,银甲亲卫在内监死士的押送下鱼贯退出大殿。
脚步声渐远。
长生殿里重新安静下来。
魏忠转过身,朝着后殿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他侧过头,朝杂物间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个方向,陈凡还趴在碎木板堆里。
魏忠没有说话,丝帕塞回袖口,暗紫色的袍角从视野里消失。
道阳子的脚步声响起来。
一步,两步。
越来越近。
老道士走到杂物间门口,拂尘在手中横着,银丝尖端垂下来,几乎擦着陈凡的后脑勺。
“国师的人走了。”
道阳子的嗓子里恢复了那种不疾不徐的平淡。
“陛下的人也不会管你这条贱命。”
陈凡趴在碎木板上,断裂的肋骨碎片扎在肺叶里,每吸一口气都带着咕噜的血泡声。
他没有抬头。
“你刚才骂了陛下。”道阳子把拂尘竖起来,银丝在陈凡后脑勺上方三寸的地方悬着,“骂了老夫。杀了长生殿的人。”
老道士把每一条罪状数得清清楚楚。
“给你活路你不要。”
拂尘抬起。
“那就去死吧。”
银丝裹着三品宗师的罡气劈下来。
陈凡的手指抠着碎木板的边缘,指甲翻起来了,混着血和木屑,他把韩九体内最后一丝毒功催到手臂上,撑着木板翻了个身。
仰面朝天。
罡气贯穿胸膛。
巨大的冲击力把碎木板炸成齑粉,木屑和血雾在杂物间里腾起一片。
陈凡的身体弹起来,又重重摔回地面,后脑磕在青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胸口被打穿了一个血窟窿。
韩九的肋骨、肺叶、心脉,全部碎裂。
疼。
很疼。
但这种疼,经历了太多次以后,已经不再让人恐惧。
倒是这次的视角很特别,仰面朝天,看着长生殿的穹顶,盘龙柱上的龙纹在炉火里一跳一跳。穹顶上挂着的铜铃还在晃,叮当叮当,节奏倒挺好听。
道阳子站在正上方,低头俯瞰着他。
拂尘上的银丝沾着鲜血,一滴一滴地往下落,砸在陈凡的脸上。
蜈蚣刺青被血糊住了。
陈凡的嘴角动了一下。
死过太多次了,他已经变的麻木了,尽管灵魂上极致的痛苦让他意识扭曲,但只要习惯了,就好。
一击毙命,干净利落。
意识开始剥离。
韩九的五感在一点一点地消退——炉火的温度没了,铜铃的声音远了,血的腥味淡了。
最后残存的,只有道阳子那张从上往下俯视的脸。须发散乱,白眉下压,一双老迈浑浊的眼珠子里映着炉火的红光。
黑暗涌上来。
【检测到宿主生命体征消失……】
【“替死转生”激活!】
【正在锁定直接加害者……】
【锁定成功:道阳子。】
【优先级判定:直接杀害,最高优先级!】
【替死转生……启动!】
【开始夺舍……】
意识在虚无中坠落了不知多久。
然后,光回来了。
不是韩九那具四品毒修的粗糙感官。是一种前所未有的、铺天盖地的、浩瀚到令人头皮发麻的感知力。
方圆三十丈内,每一座丹炉里药液翻滚的频率、每一个方士心跳的节奏、孙平缩在炉底下牙齿打战的咯咯声——全部涌进来,清清楚楚。
三品宗师的感知。
陈凡睁开眼。
他低下头。
一双苍老的手握着拂尘,银丝上沾着还没干透的血——韩九的血。
紫金八卦袍穿在身上,须发散落在肩头。
脚下,杂物间的碎木板堆里,韩九那具胸口被打穿的尸体,睁着一双空洞的死眼,蜈蚣刺青上糊满了暗红色的血痂。
陈凡——
不,现在是道阳子。
他用道阳子的手抬起拂尘。
三品宗师的真元在经脉里奔涌,浩瀚磅礴,跟韩九那副百毒不侵的四品毒功完全是两个世界。
这一刻陈凡又回到了曾经赵成祖时的那种感觉。
三品宗师!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孙平终于从炉底下爬出来,膝盖发软,扶着铜炉壁站起来,远远看着道阳子的背影。
“仙、仙长……那个毒修……死了?”
陈凡把拂尘搭回臂弯。
道阳子的嗓子,中气十足。
“死了。”
他转过身。
穹顶上的铜铃终于停下了晃动,大殿里的炉火在三品气机的压制下齐齐跳了一下,又恢复了均匀的燃烧。
陈凡用道阳子的脚步走上高台,紫金八卦袍的下摆无声拖过金砖。
他在那尊三人高的青铜巨炉前盘腿坐下。
真元在丹田里翻涌,磅礴,厚重——近百年积攒的三品修为,此刻分毫不差地烙在他的经脉里。
连同道阳子全部的记忆。
青云山的少年,师兄李明远的背影,突破天关失败时碎裂的根基,长生殿里每一炉丹药的配方,皇陵底下的每一条暗渠走向.......
全部涌进来。
陈凡闭上眼。
拂尘搭在膝盖上。
从四品毒修,到三品宗师。
从阶下囚,到长生殿的主人。
高台下面,十几座丹炉的火焰烧得正旺,方士和太医们惊魂未定地回到各自的岗位上,没有人敢抬头看高台上那个盘腿打坐的老道士。
陈凡用道阳子的手指,缓缓拂过拂尘的银丝。
道阳子记忆里的画面,慢慢浮现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