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入丹炉,以儆效尤。”
魏忠念完最后一个字,把明黄绢布折好,双手拢回袖中。
陈凡盘坐在高台上,拂尘搁在膝头,道阳子的白眉在炉火里一跳一跳。
韩九的尸体还躺在杂物间的碎木板堆里,胸口那个血窟窿已经凝了暗红色的痂,他自己的尸体。
陈凡垂下眼皮,用道阳子那副中气十足的嗓子,吐出两个字。
“遵旨。”
魏忠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双浑浊的老眼珠子在高台上转了一圈,没找到什么异样,老太监微微颔首,暗紫色的袍角一甩,转身出了长生殿。
脚步声消失在回廊尽头。
陈凡坐在原地没动。
国师被困在观星台,陆沉打入天牢,淮党的人即将被清洗——隆元帝这一刀砍得又快又狠,从动手到收网,不到半天。
一个沉迷丹道、十年不理朝政的昏君,怎么可能有这种决断力?
不可能。
除非有人替他拿的主意,那个站在皇陵丹坊正中央的、穿粗布麻衣的影子。
道阳子的记忆里,那个影子连性别都辨不清,但一品陆地神仙的意志足以碾碎所有三品以下武者的心防。
隆元帝敢跟整个朝堂对赌,底气就在这里。
陈凡抬起道阳子的右手,翻了个面,掌纹苍老,皮下的经脉里涌动着磅礴的三品真元。
近百年的积累,一朝到手。
但根基是残的,道阳子冲击天关时碎裂的根基没有愈合,三品就是这具身体的天花板。
够用了。至少目前够用。
“仙长。”
孙平缩在高台底下,弯着腰,一只手扶着膝盖,另一只手往杂物间的方向指了指。
“那、那具尸首……”
“找两个人,扔进角落那座废炉里烧了。”
陈凡把话甩下去,语调平淡。
孙平连连点头,招呼两个小太监过去抬尸。
陈凡的视线扫过侧廊。
独轮车还停在那里,黑布盖着,铁链碰撞的细响从布底下传出来,四个女子。
他从高台上站起来,拂尘一搭,朝侧廊走去。
走到独轮车旁边,伸手掀开黑布一角。
最里面那个女子僵在原地,布满血丝的一双眼直勾勾盯着他——盯着道阳子。眼底全是恐惧。
陈凡把黑布放下来。
转身,朝殿内喊了一声。
“这几个人材暂时不炼,阴寒引子没配好,火候不到强行开炉,炸了丹药谁负责?先关进偏殿后头的柴房里,饿不死就行。”
理由充分,道阳子一贯的行事风格——对药材吝啬到极点,差一味引子都不肯动手。
孙平赶紧应声。两个小太监把独轮车推向后院。
铁链声渐远。
陈凡回到高台上坐下。
四条命暂时保住了,但保不了太久,隆元帝的圣旨说得明白,长生殿火候加三成,出丹量翻倍——那些地下丹坊里的百座巨炉,迟早要再次点火。
到时候需要的不是四个人材。
是上万个。
接下来几天,朝堂的风向变得比长生殿的炉火还烈。
淮党被连根拔起。
第一天,礼部尚书杨守正被革职查办,抄家抄出三十二箱金银,家眷发配岭南。
第二天,户部侍郎周崇文在牢里咬舌自尽,死前用血在墙上写了“奸佞当道”四个字,被狱卒连夜刮掉。
第三天,兵部左都督邵怀远的调兵手令被翻出来,上面盖着安南王的印信,铁证如山,就地免职,押入天牢。
江党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填进空出来的位子里,跟提前量好了尺寸一样严丝合缝。
陈凡坐在高台上,一天三炉丹药,照常交给道阳子的大弟子过目。
大弟子恭敬地接过玉瓶,态度比从前更殷勤了——方才那场变故里,道阳子替皇帝站了台,魏忠的态度摆在那里,长生殿的地位非但没动摇,反而更稳了。
没有人注意到道阳子有任何异常。
三品宗师的气机外放方式、运功路线、丹田的真元频率——道阳子的身体记忆比他的大脑记忆更深刻,陈凡只要顺着经脉的惯性走,破绽就不会出现。
真正让他费心的,是说话的方式。
道阳子说话有几个习惯:拂尘一定搭在臂弯或者肩头,尾音往上挑,带着一种长年居高临下的傲慢。
对下属用“废物”,对同辈用“你”但重音落在姓氏上,对隆元帝用“陛下”但语速会放慢半拍——那是一种精心经营的恭敬与保留。
陈凡在高台上打坐的间隙里,把这些细节一条一条地嚼碎,咽进去。
第五天。
早朝散后。
陈凡随几位近臣退出正殿,他穿着紫金八卦袍,拂尘搭在臂弯里,步子从容,三品宗师的气机内敛到了极致。
穿过御道,拐进通往长生殿的回廊。
前方十步,一个灰袍道人靠在朱红色的廊柱上。
发髻整齐,但鬓角多了几缕灰白——五天前还没有的。
脸颊凹下去一块,颧骨撑着一层薄皮。道袍洗得干净,但袖口处有细微的褶皱,是被人反复攥过的痕迹。
国师,李明远。
陈凡的脚步顿了半拍。
道阳子的记忆在脑海里翻涌——八岁上山,十八岁同修,二十八岁一个飞升一个坠落,近百年的恩怨,浓缩在对面那张憔悴的脸上。
国师从廊柱上直起身。
两人在回廊正中相遇,左边是宫墙,右边是御花园的矮篱,三月的桃花开了一半,落了一半。
“师弟。”
国师开口,嗓子哑了,带着几天没怎么喝水的干涩。
陈凡停住脚,拂尘在臂弯里压了一下。
国师往前走了两步,灰袍的下摆拖过青砖,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他站定,与陈凡之间隔着三步。
“收手吧。”
三个字落在回廊里,被风一卷,散了。
国师的手从袖中伸出来,指节粗大,骨骼嶙峋——二品大宗师的手,比道阳子的还要瘦。
“人药之法,有违天道人伦。”
国师的嗓子压得极低,几乎贴着喉咙说话。
“即便能修复你的根基,也无望陆地神仙境。你那条路——走不通。”
陈凡垂着眼。
道阳子应该怎么接这句话?嘲讽,六十年如一日的嘲讽。
一个被师兄碾压了一辈子的失败者,唯一能拿来还手的武器,就是冷笑。
陈凡抬起道阳子的脸。嘴角歪了一下。
“师兄这副模样,倒是比在青云山上的时候更像个人了。”
拂尘从臂弯里取下来,银丝在半空画了个懒洋洋的弧线。
“被司天监的老东西关了几天?吃了几碗冷饭?尝到滋味了没有?”
国师没有动。
“当年你站在山顶上俯瞰我的时候,可不是这副嘴脸。”
陈凡往前走了一步,三品宗师的气机从袍角底下渗出来,在地砖上铺开。
“二品大宗师,国师爷,满朝文武的主心骨——”他把拂尘竖起来,银丝尖端朝着国师的方向晃了两晃。
“如今也不过是条被拔了牙的老狗。”
国师的手缩回了袖子里。
那张憔悴的脸上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极深的疲惫。他看着陈凡,看了很久。
“崇阳。”
他叫了道阳子的本名。
“你变了。”
陈凡的拂尘在半空停了一瞬。
国师转过身,灰袍的背影在回廊里拉出一条长长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