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黄绢布上的墨字还没干透,边角渗出淡淡的朱砂味。
陈凡把绢布卷起来,塞进道阳子的袖口,跟着魏忠穿过三道宫门。
养心殿。
殿门外站着两排内监死士,鸦青短打,窄刃弯刀,八人一列,刀鞘上的铜扣擦得锃亮。
魏忠在门前停步,侧身让路,暗紫色的袍角往旁边一闪。
“陛下在里头候着,仙长请。”
陈凡迈过门槛。
养心殿的格局跟道阳子记忆里一模一样——正中一张紫檀龙案,案上摞着折子,折子旁边搁着一只鎏金香炉,檀香烧了一半,灰白的烟从镂空的盖子里钻出来,在半空拧成一股细线。
龙案后面坐着一个人。
隆元帝。
五十出头的年纪,可头发乌黑,脸上的皱纹比一个月前少了大半,两颊甚至泛着一层不正常的红润。
丹药的效果。
几十万人的精气神喂进去,换来这副回光返照的皮囊。
“道阳子。”
隆元帝搁下手里的朱笔,手指在龙案上敲了两下。
那双眼盯着陈凡,精光内蕴,不是一个沉迷丹道的昏君该有的锐利。
陈凡走到龙案前五步的位置,拂尘竖起,行了个道礼。
“陛下气色大好。”
隆元帝站起身。
龙袍的下摆拖过紫檀椅面,发出绸缎摩擦的窸窣声。他绕过龙案,走到殿中央,手背在身后交叉,步子极稳。
“朕今日叫你来,不是听奉承的。”
隆元帝停在陈凡面前三步。
“大丹的事,朕想了三年。”
他抬手指了指脚下的金砖。
“地底的丹坊,一百零八座巨炉,全部就位。药材备齐,阵法刻好,地脉龙气引入炉中——万事俱备。”
他收回手,两只手在胸前交叉。
“只差人材。”
陈凡的拂尘在臂弯里压了半寸。
隆元帝转过身,走回龙案后面,从折子堆里抽出一本蓝皮册子,翻开,推到案面边缘。
“各州府已经在收拢了,流民、囚犯、无籍之人,按甲乙丙三等造册。”
他把册子合上,手掌压在封面上。
“十五万。”
两个字从隆元帝嘴里吐出来,轻飘飘的,跟说“今晚加个菜”没什么分别。
“分三批送进来,第一批五万,三日后抵达。”
陈凡站在原地。
十五万活人。
扔进丹炉里。
熬成一颗丹。
他的手指在拂尘的玉柄上微微一蜷,道阳子的三品真元在丹田里翻了个浪,又被强行压平。
蜀州的祭坛从记忆深处冒出来,赵成祖站在尸骨堆上,手里捧着一颗血丹,嘴角歪着,满脸虔诚。
跟眼前这位皇帝,何其相似。
不,更恶劣。
赵成祖好歹是自己动手,这位天子连手都懒得脏,签个字,盖个章,十五万条人命就变成了册子上的甲乙丙三个字。
“陛下。”
陈凡用道阳子的嗓子开口,中气十足,尾音往上挑了半分。
“十五万人材同时入炉,火候极难把控,臣需要提前布置——”
“你看着办。”
隆元帝打断他,手从蓝皮册子上移开,重新拿起朱笔。
“第一批到了之后,立刻开炉。”
他低下头,在一份折子上写了几个字,头也不抬。
“退下吧。”
陈凡行了个道礼,转身朝殿门走去。
背对着龙案,道阳子那张须发皆白的脸上,所有的恭敬在一步之间褪得干干净净。
走出养心殿,穿过三道宫门,魏忠的脚步跟在后面,不远不近。
陈凡没有回头。
回到长生殿。
殿内十几座丹炉的火焰烧得正旺,方士们埋头切药添柴,炉火噼啪的声响填满了整个穹顶。
陈凡走上高台,盘腿坐下。
拂尘搁在膝头。
那本蓝皮册子上的数字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十五万,分三批,第一批五万,三日后。
十五万条命。
有名有姓的,没名没姓的,流民,囚犯,无籍之人。
在隆元帝的嘴里,这些人连“人”这个字都没资格用,只配叫“人材”。
“材”字咬得重。
材料的材。
高台下传来脚步声,道阳子的大弟子快步走上来,弯腰行礼。
“师傅,方才宫里传了话,说人材三日后开始入殿,弟子已经让几个师弟去清理地底丹坊的通道了。”
他搓了搓手,压低嗓门。
“那四个关在柴房里的女人……要不要先炼了,给炉子热热手?”
陈凡抬起道阳子的脸。
大弟子对上那双眼,笑容顿住了。
不是三品宗师的威压,不是道阳子惯有的不屑。
是一种他从没在师傅脸上见过的冷。
冷到骨头缝里的冷。
“没有我的吩咐——”
陈凡吐字极慢,每个字都从牙齿缝里碾出来。
“任何人,都不准用活人炼丹。”
大弟子的腰弯着没敢直。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对上那双眼,又咽了回去。
“是……弟子明白。”
他退下台阶,脚步比上来时快了三倍,头也不敢回。
陈凡闭上眼。
拂尘的银丝垂在膝侧,在炉火映照下一跳一跳。
十五万条命。
说炼就炼。
这个皇帝,不配坐那把椅子。
陈凡不觉得自己是什么救苦救难的圣人,穿越到现在,每一次替死转生,都是踩着别人的命往前走。
但有些事,摆在跟前,退不了。
侧廊的柴房里关着四个铁链拴脚的姑娘,地底的丹坊排列着一百零八座巨炉,三天后还有五万活人被推着独轮车送进来。
这些不是沙盘上的棋子,不是册子上的甲乙丙。
退一步,十五万人死。
不退——
陈凡的手指在拂尘的玉柄上敲了一下。
那他就再死一次。
蜀州那场死亡轮回的画面翻上来,血色祭坛,赵成祖的狞笑,穿云长枪贯穿胸膛的疼。
他死过太多次了,多死一次,也不是什么新鲜事。
无非就是在朝歌城中,在重演蜀州那回事罢了。
高台下传来炉盖被掀开的沉闷声响。
大弟子站在角落里,跟旁边一个灰袍方士交头接耳,两人的视线频繁往高台上飘,又飞快收回去。
灰袍方士凑近大弟子的耳朵。
“怎么了?师傅不让炼?”
大弟子的喉结滚了两遍,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师傅今天的眼神不对。”
他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像是……换了个人。"
长生殿的穹顶上,铜铃在热浪中轻轻晃动,发出一声极细的叮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