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死!”
两个字从仙师嘴里迸出来的时候,他的右手已经抬起。
枯瘦的手指在虚空中一划,一道白芒从指尖炸射而出——不是真气凝成的剑芒,不是罡气化形的攻击。
是一柄剑。
一柄凭空出现的、通体泛着银白色光泽的飞剑。
剑身不过三尺,窄如柳叶,悬在仙师头顶三尺处,嗡嗡震颤,发出一种完全不属于金属的、尖锐到刺入脑仁的鸣响。
然后飞剑动了。
没有任何蓄势,没有出招的前摇,银白色的光点在夜空中拖出一道残影,直取薛荡恶的咽喉。
速度快到陈凡的三品感知只捕捉到了一个起点和一个终点——中间的过程是空白。
飞剑御空。
陈凡的后牙根磕在一起,三品真元在丹田里猛跳了一下。
道阳子的记忆里有关于这种手段的只言片语,藏在青云山典籍最深处那几页泛黄的竹简上——驭物杀敌,千里取首,不沾因果。
御剑术。
那些竹简上画的东西,此刻实实在在地悬在朝歌城的夜空里。
御道上,魏忠仰着脖子,捂着胸口的手僵在原地。老太监的嘴巴张开了,一个字都没蹦出来。
国师李明远站在台阶上,二品大宗师的真元全部涌到体表,双拳攥死了,灰袍的袖口被撑得鼓起来。
他的两条腿不抖了——抖的余裕都没有了,整个人钉在那里,连呼吸都停了。
飞剑破空。
陈凡仰着头,蹬圆了一双老迈的眼珠子,铜铃声在耳边嗡嗡作响,但那不是铜铃——是飞剑在三十丈高空撕裂空气的尖啸。
穿越这么久,死了这么多次,见过赵成祖的血祭大阵,扛过道阳子的三品拂尘——没有任何一次,给过他这种感觉。
这是另一个世界的力量。
与武道无关,与真元无关,与一品二品三品的境界划分无关。
完全不同的路子。
三十丈高空。
飞剑到了。
银白色的光刺破夜色,剑尖直指薛荡恶的喉结,距离不到三尺。
薛荡恶动了。
没有运气,没有身法,没有陈凡见过的任何一种武学招式。
他往下一跳。
从三十丈的虚空中,一步踏出,整个人从天上砸下来。
右手在半空中一抄——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柄长剑,剑身乌沉沉的,没有光泽,连剑格上都锈迹斑斑。
一柄破剑。
薛荡恶握着这柄破剑,迎着那道银白飞剑,挥出了一记平平无奇的横斩。
没有剑气纵横。
没有真元爆发。
就是一刀切。
“铛!”
金属碰撞的声响在朝歌城上空炸开,震得半座城的瓦片都在颤。
陈凡的三品护体真元被余波冲得溃散了一层,拂尘从臂弯里滑落,磕在台阶上弹出去老远。
飞剑被挡住了。
银白色的剑身被那柄锈迹斑斑的破剑硬生生架在半空。
两柄剑悬在御道上方十丈处,一白一黑,剑身交叠,迸出的火星洒落下来,砸在金砖上嘶嘶作响。
飞剑剧烈震颤,嗡鸣声拔到了最高——然后开始推。
银白色的剑锋碾过破剑的剑刃,寸寸进逼,仙师的灵力灌注其中,飞剑上的白光暴涨了两倍。
薛荡恶握着剑柄,手臂纹丝不动。
一息。
两息。
三息。
破剑的剑刃上,一层极薄的、肉眼几乎不可见的光晕从剑格处蔓延开来。
不是真气。
不是灵力。
是一种比两者都更古老、更纯粹的东西。
武道真意!
那层光晕沿着剑身铺展到剑尖,在与飞剑交接的那一点凝聚——然后爆开。
“嘣!”
飞剑被弹飞了。
银白色的剑身在空中翻转了十几圈,划出一道狼狈的弧线,直直坠向御道。魏忠惨叫一声,连滚带爬地扑向一侧,飞剑擦着他的发顶钉进金砖里,没到剑柄。
整块金砖碎成了齑粉。
仙师的脸变了。
那种猎人审视猎物的玩味荡然无存,淡金色的瞳仁猛地收缩成针尖大小,颧骨上的皮肤绷紧,喉结上下滚了两遍。
“你——”
他的嗓子劈了。双声共鸣断成了单调的嘶哑。
“你究竟是谁?”
仙师盯着薛荡恶手里那柄锈迹斑斑的破剑,盯着剑身上正在消散的那层光晕。
“这方外之地——不可能有人将武道修炼到绝巅!”
他又退了一步,粗布麻衣的衣角被自己踩住,踉跄了一下。
“更不可能产生武道真意!”
御道上方十丈处,薛荡恶提着破剑,灰袍在夜风中微微晃动。
他低下头。
看着那个浑身白光剧烈明灭的枯瘦身影。
脸上没什么表情。
跟在天池山后山教弟子练剑时一个模样——耐心,平淡,甚至有几分漫不经心。
“你们玄土讲究弱肉强食。”
薛荡恶开口。
“什么时候——”
他把破剑往肩上一搭,锈蚀的剑身靠在灰袍的衣领上,随意得不像在对敌,倒像是扛着锄头准备下地。
“区区金丹,也配站着跟一位武道绝巅说话了?”
朝歌城上空,安静了整整三息。
陈凡蹲在长生殿门口的台阶上,道阳子的白发被余波吹得披散在肩头。
他的膝盖在抖——不是被威压压的,是他自己在抖。
武道绝巅!武道真意!弹飞修仙者的飞剑!
这些词拼在一起,陈凡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薛荡恶到底是什么怪物?
御道中央,仙师的白光暗了一截。
不是收敛,是维持不住了。
他的淡金色瞳仁里,映着头顶那道扛着破剑的灰袍身影,嘴角抽搐了两下,面皮上的肌肉拧成一团。
屈辱.....
浓烈到化不开的屈辱。
他是金丹大修士!放在玄土,府城城主要对他行礼,宗门弟子见了他要磕头。
他来这方外之地,本该是蛟龙入浅水、猛虎下平原——谁会想到水坑里蹲着一条比蛟龙还凶的东西?
仙师咬着牙,面皮上的青筋一根一根鼓起来,沉默了五息。
识时务者为俊杰,对于能修炼出武道真意的武道绝巅,不是他一介普通金丹能够力敌的。
除非是修炼出剑意的金丹剑修,但明显他不是。
他笑了,笑得很难看,嘴角往两边扯,露出一排泛黄的牙齿。
“道友。”
称呼变了。从“方外野人”变成了“道友”。
“不打不相识。”仙师把两只手拢回袖中,白光收敛了大半,身形从悬浮缓缓降到地面。
脚尖点在金砖上的那一刻,他的嘴角扯得更开了。
“不如一笑泯恩仇?”
薛荡恶的破剑从肩头放下来,剑尖朝下,指着地面。
“你祸乱神州——”
四个字,不重,不轻。
“当诛!”
仙师脸上的笑僵住了。
他往后退了半步,粗布麻衣的衣角在地上拖出一道浅痕。
淡金色的瞳仁剧烈闪动了几下,嘴唇翕张,牙齿磨出了咯吱的声响。
“你——”
仙师的嗓子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个字都带着颤。
“你可知我师傅是谁!?”
他猛地抬手,指着薛荡恶,枯瘦的手指在月色下哆嗦。
“冥血宗长老!”
五个字砸在御道上,带着孤注一掷的凶狠。
“你若敢动我——后果,不是你这个方外野人能承受的!”
薛荡恶的破剑在手里转了半圈。
剑尖从朝下,变成了朝前。
锈迹斑斑的剑锋,指着仙师的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