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凡蹲在长生殿门口的台阶上,道阳子的三品真元在丹田里翻搅,每一缕都绷得死紧。
两个人站在御道上,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面,中间隔着几十丈的距离。
但真正让朝歌城所有人喘不过气的,不是这个距离。
是沉默。
薛荡恶的破剑悬在身侧,锈蚀的剑刃上那层武道真意的光晕已经消散了,但剑身传出的低沉嗡鸣还在持续。
老太监的拐杖底端磕在碎裂的金砖上,笃的一声,整个人往前挪了半步。
就这半步。
薛荡恶的破剑微微偏转了一寸。
陈凡的后牙根咬在一起,他的三品感知捕捉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变化——薛荡恶的呼吸,慢了。
不是疲倦。
是谨慎。
从方才斩杀金丹修士到现在,薛荡恶的气机一直稳如磐石,连面对飞剑御空都没有出现过任何波动。
但此刻,面对这个拄着拐杖、咳嗽不止的老太监——
正道盟盟主,武道绝巅,当世第一人。
慢了。
陈凡的脊梁骨里窜上来一股寒意,这老太监的实力,恐怕不比薛荡恶弱,跟随过太祖,活了几百年——另一位武道绝巅?
“前辈。”
薛荡恶的嗓子沉了下去,破剑从身侧提起,剑尖斜指地面。
“当真要拦我不成?”
七个字,没有杀气,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不退让的重量。
老太监拄着拐杖,浑浊的老眼从下往上看着薛荡恶。
那具随时都要散架的身躯,站在御道正中央,挡在养心殿和薛荡恶之间。
“你我都是绝巅。”
老太监的嗓子漏着气,每个字都是从胸腔最深处硬拽出来的。
“动起手来——”
他咳了两声,拐杖在金砖上撑了一下。
“没有结果。”
四个字落在御道上,轻飘飘的,但陈凡丹田里的三品真元在这四个字里抖了一下。
没有结果。
两个武道绝巅正面交手,打不出胜负。
这句话翻译过来就是——你杀不了我,我也杀不了你。
薛荡恶的破剑在手里转了半圈,锈蚀的剑格碾过掌根。
“若我执意出手呢?”
老太监没有退。
拐杖底端的铜皮在金砖上磨了两下,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那具佝偻的身躯挺了半寸。
“太祖飞升之前,留下了一道口谕。”
老太监的嗓子里那缕残存的精光亮了一下。
“让老奴留在神州,守住太祖血脉。”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站在养心殿前的隆元帝。
那位天子的龙袍下摆在夜风中微微抖动,面皮上的红润褪了大半,底下的铅灰色一块一块地冒出来。
“皇帝不能死。”
五个字从老太监的牙缝里碾出来,干涩,沉重,带着几百年的执念。
“若薛小友想要个说法,那便让皇帝下罪己诏吧!还有那些丹炉丹师,也都作废!”
薛荡恶的破剑停在半空。
御道上所有人都在看着他。
魏忠趴在碎砖上,半张脸贴着地面,一只眼珠子拼命往上翻,盯着天上那道灰袍。
国师李明远站在台阶上,灰袍的袖口被夜风卷起又落下,他的手从袖中伸出来,又缩回去,反复了两次。
陈凡蹲在长生殿的台阶上,拂尘攥在手里,指头已经麻了。
脑子里的沙盘上只剩一个问题——薛荡恶会退吗?
“上百万的生命。”
薛荡恶开口了。破剑的剑尖朝下,指着御道上那具金丹修士的无头尸体。
“一个罪己诏就能掩盖过去?”
老太监没接话。
拐杖杵在金砖上,一动不动。
陈凡盯着那具佝偻的身躯,不说话就是最清楚的回答——不管薛荡恶说什么,他都不会让开。
太祖的口谕。
几百年了。
这老东西把一道口谕当成了自己活着的全部意义。
御道上的沉默持续了不知道多久,月色从薛荡恶的头顶落下来,把那道灰袍的影子投在御道的碎砖上,拉得极长。
陈凡的三品感知里,两股气机在御道上空无声地碾磨。一股浩瀚磅礴,一股沉古悠远,绞在一起,又分开,又绞在一起。
没有拳头,没有剑气,没有任何看得见的攻击。
但殿顶的琉璃瓦片在这种无形的碾磨中,一片接一片地碎裂,簌簌地往下掉。
孙平缩在长生殿的门框后面,头都不敢探,只听见瓦片碎落的声响从四面八方传来,密集得跟下冰雹一样。
两位绝巅对峙。
整座皇宫里没有一个人敢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
可能是一炷香,可能是半个时辰。
薛荡恶把破剑收了。
锈蚀的剑身插回腰间,没有剑鞘,就那么别着,随意得跟农夫收工往腰上别一把镰刀没什么两样。
“看在太祖的份上。”
薛荡恶的嗓子平得出奇,听不出妥协,也听不出愤怒。
“也看在前辈的份上。”
他抬起头,越过老太监佝偻的肩膀,视线落在养心殿门前的隆元帝身上。
“暂且记下。”
隆元帝的喉结猛滚了一下,攥在身后的两只手松开了,十根指头从僵硬中一根一根恢复知觉。
薛荡恶的视线没有从他身上移开。
“若再有一次——”
破剑的剑柄在腰间被他的手指碰了一下,极轻的一碰,金属与骨骼摩擦,发出一声极短的鸣响。
“我必杀之。”
最后四个字没有拔高,没有加重,甚至比前面所有话都轻。
但隆元帝的膝盖弯了。
不是跪。
是撑不住。
龙袍的下摆拖在碎砖上,两条腿从膝盖往下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金线绣的盘龙在月色下一跳一跳。
薛荡恶转过身。
灰袍的背影面朝皇宫外的方向,他迈出一步,人就消失在了夜色中。
连风都没带走。
同时也留下了最后一句话。
“也请前辈记住今日说的话,无论如何,太祖血脉,皇帝不能杀!”
御道上的气压骤然松弛,所有人同时吸了一口气,那种被压在胸腔里的窒闷一下子涌上来,好几个内监死士直接软倒在地,弯刀磕在金砖上叮当乱响。
老太监的拐杖在金砖上杵了最后一下。
他略微皱眉,对薛荡恶最后留下的那句话感到不解,但摇头并未多想。
他转过身,佝偻着背,一步一步往养心殿后殿走去。
经过隆元帝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息。
浑浊的老眼扫了这位天子一眼。
没说话。
拐杖声一下一下地远去,直到消失在后殿的帷幔深处。
陈凡蹲在长生殿的台阶上,拂尘横在膝头,道阳子的白发垂在肩侧,被夜风吹得一缕一缕地往脸上贴。
全身的汗把紫金八卦袍浸透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这双苍老的手。
两位武道绝巅在朝歌城上空对峙,修仙者的飞剑被一招弹飞,皇帝的底牌被一层层掀开——而他,顶着道阳子的壳子,从头到尾蹲在台阶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三品宗师。
在方才那个场面里,跟个蚂蚁没什么区别。
御道上,隆元帝终于直起了腿,龙袍的前襟被冷汗洇出一大片深色。
他转身走回养心殿,脚步急促,龙袍的下摆拖过碎砖和血泊,沾上了金丹修士的残血。
殿门在他身后重重合上。
魏忠从地上爬起来,膝盖上的碎砖硌出了两片血印。老太监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血,两条腿摇摇晃晃地站稳,朝着太和殿前台阶上的国师看了一眼。
那一眼里的东西很复杂。
国师站在台阶上,灰袍落满了碎瓦的灰尘,他没有回看魏忠,而是仰着头,盯着薛荡恶消失的方向。
月色照在他那张憔悴的脸上,嘴唇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