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手按上吏部侍郎肩膀的那一瞬,朝服的绸面被甲指捏出了褶。
吏部侍郎的膝盖还跪在金砖上,整个人被那只铁手往后一拽,踉跄着往禁军怀里撞。
乌纱帽歪了,笏板脱手,木头磕在金砖上弹了两弹。
“陛下——”
没喊完。第二双铁手按上了礼部侍郎的后颈,第三双、第四双、第五双——禁军从殿门两侧涌进来,甲胄碰撞的声响在太和殿穹顶底下炸开,一片一片地响。
二十多个跪着的官员,没一个来得及站起来。
铁手、铁臂、铁甲,从四面八方压下来,摁肩的摁肩,架胳膊的架胳膊,朝服的前襟被扯得皱成一团,几顶乌纱帽滚在金砖上。
“暴君——”
声音从被摁住的人堆里蹦出来,不知道是谁喊的。
“昏君!疯了!真疯了——”
声浪炸开了。被铁手按着的那些人,一个接一个地喊起来,嗓子从嘶哑到尖厉,从尖厉到劈裂。
“隆元帝!昏君做不成,你要做暴君吗——”
“自毁国本!自毁江山啊——”
“先帝在天之灵——”
陈凡坐在龙椅上,通天冠的玉珠在额前晃了一晃。
没动。
手搭在扶手的龙头上,十根手指松松垮垮地搭着。
蜡黄的脸在晨光里转了半个角度,嘴角——扯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种把底牌全掀了之后,反倒松快了的松弛。
骂吧。
昏君也好,暴君也罢,这顶帽子扣上来之前,隆元帝已经戴了二十年了——拿活人炼丹的时候,怎么没见你们跪在太和殿里骂?
上百万条命塞进丹炉的时候,你们的血书在哪儿?有现在这般硬气?
陈凡的手指在龙头上碾了一下。
声浪渐渐弱了。
禁军把二十多个官员按在殿中央,铁甲的膝盖压着朝服的后摆,几个挣扎得厉害的被反剪了双臂,额头摁在金砖上。
殿内剩下的官员——站着的那些。
一百多号人,走了二十多个,还剩一百三十来号。
陈凡的两只眼珠子从龙椅上扫过去,慢慢地,从左到右,从前排到后排。
没有人对上他的视线。
一百三十来颗脑袋,齐刷刷地低了下去,笏板端在胸前,手在抖,腿在抖,呼吸压到了最浅。
“还有谁——”
陈凡的嗓子沙哑,隆元帝那副干哑的腔调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碾出来。
“要替三家说话的?”
太和殿安静了五息。
五息,能听见殿外廊檐上一片枯叶被风卷走的声响。
没人吱声。
一百三十来号人站在太和殿里,缩着脖子,弓着腰,有几个后排的小官两条腿已经在打颤了,膝盖磕着膝盖,朝靴在金砖上蹭出细碎的声响。
中间偏后的位置,一双小眼珠子从笏板后面翻上来。
钱世明。
他没跪,没签血书,从头到尾站在第五排的角落里,两只手攥着笏板。
脸上没有泪了。
也没有慌。
他往前迈了半步。
“陛下。”
殿内一百三十来颗脑袋同时转了半寸。
钱世明从第五排挤出来,笏板端在胸前,步子不快不慢,走到殿中央那片被禁军按着的人群旁边,站住了。
没跪。
“臣不是替三家说话。”
他的嗓门压得不高不低,两只小眼珠子从笏板上沿翻上来,湿漉漉的光没了,底下是冷的。
“臣是替朝廷说话。”
他停了一息。
“六部三成的官员跟三家沾亲,各州十二处驻军有三家子弟坐镇,盐路、漕粮、工部营造——陛下一刀切下去,朝廷还能不能运转?”
嗓门又矮了半截。
“臣斗胆问一句——陛下杀了这些人,明天的粮谁运?后天的兵谁调?大后天各州的折子谁来批?”
话说得客气。
可每个字底下埋的东西,殿里的人都听出来了。
你离了我们,玩不转!
陈凡靠在龙椅上,手搁在扶手上。
蜡黄的脸上,两只眼珠子落在钱世明身上,落了三息。
三息很短。
短到钱世明还来得及把下巴往上抬了半分,嘴唇刚翘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
“杀了!”
两个字。
轻飘飘的,从隆元帝那副干哑的嗓子眼里碾出来,砸在殿中央的金砖上。
钱世明的下巴僵在半空。
嘴唇上那个弧度还挂着,没来得及收。
他的脑子转了半圈——杀谁?杀血书上的人?还是——
背后,风声。
不是夜风。
是刀。
周戎的窄脸从钱世明的右肩后面闪出来,手里的刀已经出鞘了,三品巅峰的真元灌在刃口上,一道冷光从钱世明的后颈划过去。
快。
快到钱世明的脑袋还保持着仰着下巴的角度,眼珠子还盯着龙椅——身子还站着。
然后脑袋掉了。
从脖子上滑下来,顺着朝服的前襟往下滚,磕在笏板上弹了一下,落在金砖上。骨碌碌转了两圈,停在一个禁军的靴尖前。
两只小眼珠子大睁着。
血从断茬往上喷,喷了三尺高,红的,热的,溅在旁边那个禁军的甲面上,溅在金砖的缝里,溅在被摁在地上的吏部侍郎的乌纱帽上。
无头的身子晃了两晃,膝盖一软,往前栽倒,朝服的后摆翻起来,盖在那截血淋淋的脖茬上。
笏板从手里滑出去,在金砖上弹了两弹,转了半圈,停了。
太和殿——
死寂.....
一百三十来号人,加上地上按着的二十多个,加上殿门口的禁军,加上丹墀上的内监——
所有人的呼吸停了。
前排,户部尚书的笏板从手里脱了,他没弯腰去捡,两条腿在朝靴里打着颤,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一层一层地褪。
后排,那个年轻御史的膝盖一软,直接跪在了金砖上。他旁边的同僚也跪了,再旁边的也跪了——不是要说什么,是腿撑不住了。
被摁在地上的吏部侍郎,一滴血从乌纱帽的帽檐上滴下来,落在他的手背上,热的。
他的嘴张着,方才还在喊“暴君”的嗓子,一个字都挤不出来了。
安静了三息。
“陛下反了——”
一声惊呼从后排角落里蹦出来。
不知道是谁喊的,嗓子劈了,带着一股子歇斯底里的颤。
“陛下反了!皇帝反了!”
荒唐。
皇帝反了。
皇帝反谁?反自己?
可这句话蹦出来的时候,殿里没有一个人觉得荒唐。因为眼前的一切——从调宗师出京到抄家灭族,从拨内库银子到当殿杀人——哪一样是正常皇帝干得出来的?
陈凡从龙椅上站起来。
龙袍衣角拖在丹墀上,他一步一步走下台阶,靴底踩过钱世明的血迹,踩过金砖缝里渗进去的暗红,走到殿中央。
低头。
钱世明的脑袋搁在靴尖前半步远的地方,两只小眼珠子大睁着,底下那层冷的东西还在——死了都没收回去。
陈凡收回视线,抬头。
“今日——抄家!”
两个字砸在太和殿里。
“顾家、张家、钱家,即刻执行,反抗者——格杀勿论!”
殿门外,甲胄碰撞的声响沿着御道往午门方向蹿,禁军的脚步声踩着金砖,急促,密集,一队接一队地往城东方向奔。
——城东,安平坊,顾家老宅。
大门被撞开的时候,门板上的铜钉崩了三颗。
禁军涌进前院,甲胄的声响在三进三出的院子里炸开,弯刀出鞘的金属声此起彼伏。
花厅里的冰盆还摆着,茶碗还搁在紫檀案上,茶水凉透了。
顾老家主站在花厅正中,藏青锦袍的领口系得一丝不苟,满头银发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两只手搭在身前,腰板挺得比殿柱还直。
七十年。
从先帝到隆元帝,他在朝歌城站了七十年,盐路,漕粮,六部的人脉——这些东西不是纸上的字,是扎在土里的根。
魏忠从禁军后面走进来,鸦青的袍角拖在花砖上,浑浊的老眼珠子盯着顾老家主。
“顾老。”
尖细的嗓子碾着两个字。
顾老家主的满脸皱纹里挤出一丝笑。
“隆元帝疯了。”
三个字碾在花厅里。
“当真要动我顾家?”
他的两只老眼翻上来,浑浊的瞳仁底下,七十年的阅历堆成了一层厚厚的冰。
“知不知道后果?”
魏忠弓着腰,两只手拢在袖中。
“老奴不知道后果。”
尖细的嗓子拖了半拍。
“老奴只知道陛下的旨意。”
他偏过头,浑浊的老眼珠子从花厅正中转到廊柱后面,转到后院的方向。
“一个字——杀。”
顾老家主的笑没了。
右手抬起来,往身后拍了一掌。
掌风碾着花厅里的空气,茶碗在紫檀案上跳了两跳。
后厅的门帘从里面被人掀开。
一个灰袍老者走出来,干瘦,佝偻,两只手拢在袖中,脚步无声。
可他往前踏出一步的瞬间,整座花厅里的空气沉了三分。
三品宗师。
顾家养了四十年的底牌。
灰袍老者抬起头,一双浑浊的老眼扫过魏忠身后的禁军,嘴角扯了一下。
“魏总管,顾家不是待宰的——”
话没说完。
花厅的屋顶碎了。
不是塌了,是从正中央炸开一个窟窿,青瓦碎片往四面八方飞溅,一根暗紫色的拐杖从窟窿里直直地捅下来,捅在灰袍老者的头顶三寸上方。
气机碾下来。
二品。
灰袍老者的两条腿瞬间弯了,膝盖砸在花砖上,砖面炸开了一圈裂纹。
他的两只手从袖中抽出来,三品真元全速运转——
拐杖偏了半寸,磕在他的肩头。
骨头碎的声响从肩膀里传出来,闷闷的一声。
灰袍老者整个人往左歪倒,撞翻了旁边的冰盆,铜盆里的冰水泼了一地。
老监正从碎裂的屋顶落下来,暗紫色的袍角在半空里飘了一下,落在花厅正中,拐杖点在花砖上。
笃。
一声。
灰袍老者趴在冰水里,碎肩的那条胳膊耷拉着,另一只手撑着地面,想起来——
拐杖又落下来,点在他的后背上。
不重,轻轻的一下。
灰袍老者的脊背塌了半寸,整个人趴在花砖上,一口血从嗓子眼里喷出来,溅在冰水里,化开了。
三息。
从出手到结束,三息。
顾老家主的脸白了。
从七十年的阅历底下翻上来的那层冰,碎了——底下全是灰败的、苍老的、撑不住的东西。
魏忠弓着腰,两只手拢在袖中,浑浊的老眼珠子盯着顾老家主那张灰白的脸。
“抄家。”
两个字从尖细的嗓子眼里碾出来。
禁军从花厅两侧涌进去,甲胄碰撞的声响在三进三出的大院子里回荡。箱笼被翻出来,银锭、地契、账册——一箱一箱往外搬。
丫鬟的尖叫声从后院传来,碎了,又被甲胄声压下去。
同一时刻。
城东偏南,张家大院,正门被三品宗师一掌拍碎,门板的碎木飞了半条街。
城北,钱家老宅,周戎带着禁军从后门破入,窄脸上两道浓眉拧着,刀上的血还没干。
这一天,朝歌城的天,从卯时红到了午时。
血腥味从城东飘到城南,从城南飘到城北,裹着初秋的风,灌进每一扇紧闭的窗棂里。
街上没有行人。
铺面全关了门,连城南贫民窟里最胆大的野狗都钻进了巷子深处,夹着尾巴,不敢叫。
太和殿的金砖上,钱世明的血迹已经干了,暗红色的印子渗进砖缝里,擦不掉。
陈凡坐在龙椅上,通天冠的玉珠在额前垂着,不晃了。
手搁在扶手上。
殿里空了。
百官散了——不是退朝散的,是被禁军一个一个“请”出去的。
太和殿门口的金砖上横着三具尸体,是散场时还敢开口的三个——一个六品主事,一个七品御史,一个五品郎中。
陈凡的手指在龙头雕刻上磕了一下。
脑子里没什么复杂的。
杀人的感觉——没什么感觉,死过太多次的人,对死亡本身已经钝了。
别人的死,自己的死,换过来换过去,到最后就剩一个念头。
该死的人,就得死。
殿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魏忠从门槛外面弯进来,鸦青的袍角上沾着泥,靴底带着血印子。
弓着腰,两只手拢在袖中,浑浊的老眼珠子从金砖缝里翻上来。
“陛下,三家——抄完了。”
尖细的嗓子劈了半截。
“顾家,抄没白银.......”
“有多少?说!”
“初步点算,白银四亿七千万两.....”
魏忠深吸了一口气,缓缓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