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玄风的手停在半空,那双亮到惊人的眸子里翻了一层东西,往回缩了半分。
没接话。
不是被吓住了,是没想到。
拄了一百三十七年木棍的人,跑遍神州九个州,等了七任皇帝,第一次走进养心殿开口要东西——被一句话堵了回来。
陈凡靠在龙椅上,隆元帝那副蜡黄的脸在灯火底下纹丝没动。
“你来神州一百三十七年。”
干哑的腔调碾着每个字,不急。
“大商历经了多少代帝王?”
袁玄风的手从半空收回来,拢进袖口。
“七代。”
“七代帝王坐过这把椅子,你一百三十七年都没看上一眼升仙录。”
陈凡的手指在扶手龙头上磕了一下。
“为何?”
袁玄风站在御案前,青衫长袍搭在金砖上,那张平平无奇的脸上挂着的东西变了。
不是窘迫,不是尴尬。
是被人一刀剖开之后,反而不用再藏着掖着的坦然。
“因为不肯。”
四个字搁在殿里,干脆。
陈凡的手指在龙头上停了一息。
不肯。
不是拿不到,是不肯拿。
以袁玄风的手段和情报网,真要偷、要抢、要骗,一百三十七年,够折腾十回了。
可这人没动。
拎着一根无头木棍在江湖上晃了一百多年,情报卖了无数,消息递了无数,可对着太祖留下的东西——一百三十七年,硬生生忍着没碰。
太祖的弟子。
规矩刻在骨头里的那种。
陈凡点了一下头。
“这就对了。”
他的手从扶手上抬起来,搁在御案上,指腹碾着折子的纸面。
“升仙录是大商绝密,由老祖宗保管。”
这话说出来的时候,袁玄风的肩往下沉了半寸。
老祖宗。
三个字的分量,不用多解释。
太祖的贴身太监,活了几百年的镇国柱石,前些日子在御道上拄着乌木拐杖拦下了薛荡恶——那位。
陈凡继续碾。
“就连朕想看全本,也得经过老祖宗同意。”
殿里安静了三息。
袁玄风的手在袖口里蜷了一下,又松开。
没有辩驳,没有恳求,没有讨价还价。
叹了口气。
从胸腔最深处翻上来的叹,长的,闷的,把一百三十七年的等待碾成了一声气响。
“草民明白。”
四个字,碾了两遍才蹦出来。
他弯了一礼,直起腰的时候,那双亮到惊人的眸子里压着的东西沉了半截。
一百三十七年没找到门主的下落,一百三十七年没碰太祖升仙录,今天终于走进养心殿开了口——还是拿不到。
但没怨。
天机门的规矩摆在那儿,太祖亲定的门规,弟子不可强取。
老祖宗是太祖的人,太祖留下的东西归老祖宗管,合情合理。
这道坎,一百三十七年前就横在那儿了。
今天只是亲耳听人说了一遍。
袁玄风的手从袖口里抽出来,往前探了半步。
“陛下。”
陈凡的手指在折子上顿了。
“草民有一事提醒。”
袁玄风那张平平无奇的脸绷了,从方才的坦然收成了一种极沉的郑重。
“玄土来的那两位——手段诡异,远非神州武者所能想象。”
他的手在空气里画了半个弧。
“金丹修士已被薛盟主斩杀,但感应门和佛门藏着的那两位,修为也是金丹,只有金丹才能渡天河,因为境界越高,渡天河的危险就增多一份。他们在神州布局二十年,暗手不知埋了多少。”
停了一息。
“陛下须多加防备。”
袁玄风沉声说道。
陈凡靠在龙椅上,蜡黄的脸没什么多余的东西。
“知道了。”
三个字丢下来,轻的。
袁玄风弯腰捡起地上那根歪倒的木棍,在金砖上杵了一下,转身往殿门口走。
脚步不急不缓,靴底碾着金砖,沙沙地响。
走到殿门口,停了一步。没回头。
“陛下做的那些事——”
嗓子碾了半截,尾巴拖在门槛上。
“草民看在眼里。”
殿门合上了。
脚步声沿着御道往外走,一级一级,越来越远。
陈凡靠在龙椅上,手指搭着扶手龙头,蜡黄的脸在铜灯底下沉了半分。
脑子里翻了一圈。
袁玄风的底牌翻完了——天机门弟子,太祖的人,来神州找门主,顺带盯着升仙录不被毁不被封。
一百三十七年,忍着没动,今天开口被挡了回去,也没翻脸。
这人靠得住。
但靠得住归靠得住,升仙录不能给。
不是舍不得,是没那个权。
老祖宗活了几百年,太祖留下来的东西归他管,龙椅上这个壳子再怎么折腾,在老祖宗面前也是小辈。
更何况——陈凡的手指在龙头上碾了半圈。
这具壳子还能用多久,都是个未知数。
算了。
手从扶手上松开,拿起朱砂笔,继续批折子。
——
国师府。
后院的书房里,一盏油灯搁在案上,火苗矮矮地烧着。
国师坐在太师椅上,灰袍的袖口搭在膝头,桌面上摊着一卷半旧的舆图,舆图边压着两本陈年的笔记。
窗扇半掩着,院里的风灌进来,把油灯的火苗吹得晃了两晃。
脚步声从廊下传来。
木棍点地的笃笃声,国师不用抬头就知道是谁。
门推开,袁玄风走进来。
青衫长袍沾了夜露,木棍往门边一靠,自己拉了张椅子坐下。
国师的手从舆图上抬起来。
“如何?”
袁玄风没马上答话。他从袖口里摸出三枚铜钱,搁在桌面上。
三枚,一字排开。
铜钱的正面分别刻着“天”“地”“人”三个篆字,铜锈斑驳,边缘磨得发亮。
袁玄风的手指在三枚铜钱上依次碾过,碾完了,手收回来,拢在膝头。
那张平平无奇的脸绷着,绷得紧。
“天地人三卦——”
嗓子碾了一截,碾到喉结那儿顿了。
“没有感应到隆元帝的神魂有任何异常。”
国师的白眉跳了一下。
“那岂不是说明——隆元帝没换人?”
袁玄风摇头。
摇得慢。
“恰恰相反。”
三枚铜钱在桌面上纹丝没动,灯火照着那三个篆字,明灭不定。
“天机门的天地人三卦,是门主亲创的探魂之术,可以感应一个人的神魂波动、神魂来历、神魂强弱。”
他的手指在“天”字铜钱上敲了一下。
“寻常的夺舍,神魂入主之后,会留下痕迹——两道神魂的碰撞、融合、排斥,这些全都瞒不过三卦。”
手指移到“地”字铜钱上。
“可方才在养心殿里,我借交谈之机,暗中施了三卦——”
手指停在“人”字铜钱上,指腹碾着铜面上斑驳的锈迹。
“干干净净。”
国师的手指在膝头蜷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袁玄风抬头,那双亮到惊人的眸子里翻上来的东西,沉得吓人。
“隆元帝的身体里,只有一道神魂。完整的,浑然一体的,没有任何夺舍、碰撞、融合的痕迹。”
国师的白眉拧到了一处。
“那不就是没换人?”
袁玄风站起身,两只手撑在桌沿上,身子往前探了半寸。
“李大人,你我相交多年,你当真觉得——坐在龙椅上那个人,是隆元帝?”
书房安静了五息。
油灯的火苗跳了两下。
国师没说话。
不用说。
那双清醒到骇人的眼珠子里,写满了答案。
不是。
抄世家,开恩科,拿六亿两银子往各州砸,请致仕老臣出山,每天卯时坐上龙椅批折子批到亥时——哪一件是那个缩在长生殿里嗑丹药的隆元帝能干出来的?
剥花生的手法不对,说话的节奏不对,坐姿不对,看人的方式不对。
全不对。
袁玄风的手从桌沿上松开,退回椅子里。
“天地人三卦探不出异常,只有一种可能。”
他的嗓子压到了底。
“此人的神魂入主之术,已经到了浑然天成的地步——完美融入肉身,不留丝毫破绽,连门主亲创的探魂之法都无法识别。”
停了一息。
“这种手段——”
铜钱在桌面上被灯火照着,三个篆字明灭交替。
“只有上古典籍里记载的那种大能,才能做到。”
国师靠在太师椅里,灰袍的袖口搭着膝头。
那双清醒到骇人的眼珠子盯着桌上那三枚铜钱,盯了很久。
半晌。
“或许——”
他开口,嗓子干涩,从牙缝里碾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一个谋算了半辈子的老人被迫接受新棋局时的别扭。
“这是件好事。”
袁玄风的白眉动了一下。
国师的手从膝头抬起来,在桌面上磕了一下。
“荆州的流民回去了,豫州的民变平了,赈灾粮到位了,军饷发下去了。六部的窟窿补上了,朝政恢复运转了。”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一顿一顿地磕着,每磕一下送一句话出来。
“三家世家抄了,科举开了,寒门士子以后也能入朝了。”
磕到最后一下,停了。
“几个月,他用几个月干了隆元帝二十年没干的事。”
书房里安静了三息。
袁玄风缓缓点头。
“我追了'陈凡'这条线,追了很久。”
木棍靠在门边,他没去拿,两只手拢在膝头。
“从秀山州的一首诗开始,到天池山,到燕州,到朝歌城——每一处他留下痕迹的地方,我都去过。”
那双亮到惊人的眸子里,翻上来一层极淡的、极深的东西。
袁玄风的手指在膝头蜷了一下,又松开。
“如果此人当真存在——”
嗓子碾了半截。
“确实是个有道义的人。”
国师靠在太师椅里,那双清醒到骇人的眼珠子从桌上那三枚铜钱上移开,落在窗外漆黑的夜色里。
窗外,朝歌城的万家灯火稀稀落落地亮着,远处养心殿的方向,一盏铜灯的光从窗缝里漏出来,矮矮的,暖黄的。
那盏灯,到现在还亮着。
国师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最后一下。
“那就——”
袁玄风抬头。
“更好的辅佐他,让大商天下变的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