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微宫的灯亮着,矮矮的,暖黄。
陈凡跨过门槛,院里的老槐树枝叶沙沙地晃,守夜的宫女跪了一地,他摆了摆手,脚步没停。
正房的门虚掩着。
推开。
苏妃坐在妆台前,背对着门,一把玉梳搁在桌面上,手里拿着一根缎带,正往发髻上绾。
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薄衫,领口系着两根细带,松松地绾着,肩头的料子垂下来,露出半截锁骨。
不是上回那件藕荷色的。
新的。
她听见脚步声,手里的缎带脱了,从发间滑下来,整个人从凳子上弹起来。
“陛下——”
转过身的时候,鹅黄薄衫的前襟晃了一下,贴了又松。
脸红了。
红得从脖颈往上翻,翻到耳根,顺着发际线钻进鬓角里。
陈凡走过去,在床沿上坐下。
靴底磕着地砖,一声脆响。
苏妃小碎步挪过来,蹲在他膝前,两只手搭上他的小腿,手指蜷着袍角,一寸一寸地往上按。
“陛下今日累不累?”
嗓子细软,每个字从嗓子眼最窄的那截里挤出来,挤得碎。
陈凡的手搁在膝头,没动。
苏妃的手从小腿移到膝盖,指腹贴着龙袍上的绣纹,按了两下,力道不重。
顺着大腿外侧往上推了一寸,又退回来。
“太医说陛下肝肾有暗疮,不能太劳累……”
她一边说,一边把他的靴子褪了。
手指扣着靴筒边沿,指尖碰到他脚踝的时候,缩了一下,又伸回来,捏着脚踝的骨节,轻轻揉了两圈。
陈凡往后靠了靠,撑在引枕上。
苏妃跪在床沿下面,两只手在他腿上按捏。力道从脚踝到膝弯,再从膝弯到大腿——不是宫女的手法,生疏的,小心翼翼的,像是怕碰重了。
鹅黄薄衫的领口松着,她低头的时候,锁骨下面的那道弧线在灯火底下一晃一晃的。
陈凡的手从膝头抬起来,搭在她肩上。
苏妃的肩缩了一下,手指在他腿上停了。
“陛下……”
嗓子碎了半截。
陈凡的手没收,拇指擦过她的肩线,顺着薄衫的领口边沿往里推了半寸。
苏妃的呼吸乱了两拍,两条手臂撑在他腿侧,手指攥着床沿的锦褥,攥得褶皱从指缝里挤出来。
安静了几息。
她抬起头。
那张脸在灯火底下半明半暗——鼻梁挺,下颌收得利落,那双微微上挑的眼角挂着水光。
苏心的骨相。
陈凡的拇指在她肩头碾了一下。
“有话想说?”
苏妃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合了两回,第三回才开口。
“陛下……聆凰她……”
两个字蹦出来,声儿矮了一截。
陈凡的手在她肩上顿了。
聆凰。
苏心。
苏妃的手从他腿侧挪开,攥在身前,十根手指绞着鹅黄薄衫的下摆。
“她在外面做的那些事……陛下不要怪罪她……”
嗓子软得发颤,从鼻腔里带出来一丝哽。
“她是被逼的,臣妾被关在冷宫那些年,她一个人在外面……没有人护着她,她才——”
后面的话碎了,碎在齿缝里。
苏妃仰着脸,那双上挑的眼底蓄满了水,眼尾那道弧线被泪光拉长了半分。
楚楚可怜的,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那种怜。
陈凡靠在引枕上,手指在她肩头磕了一下。
苏心——白莲教圣女,聆凰公主,诡计多端的疯批女人。
从秀山州开始就没消停过,坑他不止一次,差点把他搞死两回,每回见面不是下套就是捅刀,笑眯眯地往你背后递阴招,手段冷到骨头里。
现在好了。
他坐在龙椅上,顶着她亲爹的壳子,睡着她亲妈,住着她家的皇宫,花着她家的银子。
偷家。
偷得彻彻底底。
以前那女人追着他满世界跑着坑,往后见了面——得喊爹。
这笔账,怎么算都是他赚了。
陈凡笑了一声。
“朕怎么会怪罪她?”
苏妃的手停在身前,十根手指绞着的薄衫下摆松了。
陈凡的手从她肩上移到脸侧,拇指擦过她的脸颊,碾掉眼角那滴将落未落的泪。
“她是朕的女儿。”
四个字从嘴里碾出来,碾得随意。
苏妃愣了一息。
那双蓄满泪的眼底翻上来的东西变了——惶恐褪了,酸涩翻了,从最深处涌上来一股十四年没被人接住过的暖。
她的手攥上来,攥着他的手腕,攥得紧。
“陛下……”
嗓子已经碎得不成字了,从嗓子眼里漏出来的只剩气音。
蹲在床沿下面的身子往前倾,膝盖挪了半步,蹭到了他两腿之间。
鹅黄薄衫的领口松着,细带垂下来一根,搭在她的胸前。
苏妃的手从他手腕移到腰侧,指头蜷着腰封的系带,解了一圈。
手法生疏,解了两下没解开,急得指尖发抖。
陈凡的手按在她手背上。
“别急。”
灯灭了。
——
天光从窗格子里渗进来。
陈凡起身的时候,苏妃还蜷在锦被里,睡得沉,呼吸绵长。鹅黄薄衫揉成一团压在枕角下面,露出半截光润的肩线。
他没叫醒她。
理了衣袍,跨出翠微宫的门槛。
魏忠弓着腰在院门口候着,鸦青袍角上沾了露水。
“陛下,卯时了。”
“嗯。”
——太和殿,早朝。
折子照批,旨意照下。
孟冲汇报完户部的拨银进度,陶迁接着报了恩科县试的筹备细节,裴云兴拄着拐杖出列,把大理寺积压的最后一批旧案结了个干净。
散朝。
陈凡回到养心殿,刚把袖口里揣的丹方展开搁在案上,手还没碰到折子堆——
脚步声从殿门外传来。
不是内监的步子。
绸缎裙摆蹭着脚踝,窸窣声响。熟的。
但今天这个步子,比平时重了三分。
殿门推开。
顾明月走进来。
没端汤。
两只手拢在身前,一袭正红色的宫装,头上的凤钗插得齐整,妆容一丝不苟。
皇后的全套行头。
不是来送夜宵的打扮。
是来谈事的。
陈凡的手从折子上抬起来。
顾明月走到御案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
那双微微上挑的眼落在他脸上,底下压着一层东西——不浓,但沉。
“陛下。”
嗓子不软。跟翠微宫那位的细碎完全不同,每个字端着,端得稳。
陈凡靠在龙椅上。
“有事?”
顾明月的嘴动了一下,张了半分,又合上了。
合了一息,再张开,这回出了声。
“陛下……是看上秀山王妃了?”
陈凡的手在扶手上僵了。
顾明月的那双上挑眼盯着他,不躲,不闪。
眼底那层东西往上翻了半分——幽怨。
二十年中宫皇后,扛着后宫几十个女人的酸甜苦辣,替隆元帝挡了二十年的风。
现在皇帝转了性子,后宫的姐妹们被临幸了,她也不是吃醋的人。
但这个——
“将藩王遗孀接到朝歌。”
顾明月往前走了半步,正红宫装的裙摆在金砖上蹭出一声细响。
“大商三百年,从未有过这个先例。”
陈凡的手从扶手上抬起来,揉了一下太阳穴,感到有些头疼。
“皇后怎么会这么想——”
“朝歌城里已经传开了。”
顾明月打断了他,嗓子里那股子端着的劲松了半截,漏出一丝娇滴滴的东西。
“臣妾身边的宫女,今早去六局领月例的时候听宫人议论——说陛下亲下密旨,点了宗师营的高手,要把秀山王妃接回朝歌。”
她的手指在身前蜷了蜷。
“诛九族——陛下原话。”
陈凡的手从太阳穴上挪开了。
“陛下先回答臣妾的问题。”
顾明月的下巴往上抬了半寸,凤钗上的流苏晃了一下,正红宫装衬着那张脸——
陈凡靠在龙椅上,隆元帝那副消瘦的脸在铜灯底下转了半个角度。
顾明月站在御案前,两只手拢在身前,指头蜷着袖口的缎面,嘴唇抿成一条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