靴底碾过门槛,没回头。
“子时出发。”
三个字搁在殿门口。周戎的膝甲从金砖上弹起来,铁靴一磕,领了令,退出去。
国师的灰袍在廊柱旁边晃了一下,也跟着走了。
魏忠还弓着腰站在侧门那儿,浑浊的老眼钉着陈凡的背影,嘴皮子哆嗦了两下,到底没再多嘴。
——
子时。
长生殿周围三百步,禁军封得铁桶一般。火把插在墙垛上,把红漆廊柱照得泛着油光。
陈凡换了一身黑底劲装,龙袍叠在养心殿的龙椅扶手上。
隆元帝这副壳子瘦得厉害,劲装套在身上空荡荡的,腰间束带紧了两扣才扎住。
国师候在长生殿后殿入口。灰袍换了件深色的,拂尘没带,背后背了一口短剑,剑鞘裹着黑布,不反光。
周戎站在国师身后半步,铠甲脱了,换了夜行衣,腰间挂着两把匕首。窄脸上那两条浓眉拧着,一直没松开过。
三个人,没带旁人。
陈凡走到后殿尽头那面墙壁前,抬手按下凸起的砖块。
砖块陷入墙体,方砖滑开,石阶向下。
一股阴冷的气从洞口涌上来,带着陈旧的泥腥味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腐朽。
陈凡提步往下。
国师跟在后面,周戎殿后。
石阶窄,陡,两侧墙壁上没有夜明珠。
国师袖口散出一层三品真气的光晕,惨白,照着脚下的台阶。
走了约莫百级。
空间开阔了。
花岗岩的墙壁出现在两侧,雕着繁复的莲花图腾和飞天力士,前朝的制式,跟上次一模一样。
再往前走了一刻钟。
到了。
黑石棺停在石室正中央,棺面上的阵纹残留着暗金色的流光,微弱地闪着。
一股极浓的阴寒之气从棺中渗出来,沁在整个石室的空气里。
陈凡在石室门口停下。
上次来这里,是道阳子带的路。
棺盖推开一条缝,一只干枯发黑的手臂从缝隙中露出来,指甲极长,泛着幽蓝的光。
棺盖现在合着。
国师走到黑石棺旁边,灰袍的下摆蹭着石室地面,绕棺走了半圈。
嶙峋的手指搭在棺沿上,三品真气灌进去,探了两息。
收手。
“前朝的尸身。”国师的嗓子碾得低。“吸了三百年龙脉地气,整具尸骸化为地药,可以入丹。”
停了一息。
“除此之外——没什么特别的。”
前朝二十几位皇帝,这只是其中一具。
不是所有皇帝都葬在龙脉正穴,这一具恰好压在了最厚的地气上,年深日久,被阴寒精华浸透了。
隆元帝当年就是盯上了这玩意儿。
炼丹,求仙,长生。一条路走到黑,活人往丹炉里填,地药往丹液里掺,折腾了二十年,连寿命都没续一天。
国师没在棺前多停。走到石室侧面的墙壁前,抬头看了一眼壁画。
前朝鼎盛,万邦来朝。
前朝末年,皇帝炼丹,尸骸成山。
天下大乱,太祖破城,末代皇帝带着所有家底走进地下皇陵,启动龙脉柱石,封死大门。
国师扫完,收回头。
“这些壁画,陆沉当年画过拓本,臣看过不下十遍。”
嶙峋的手指在袖口边沿碾了一下。
“陛下亲自下来,不是看这些的。”
陈凡没接,视线从壁画上移开,落在石室通往更深处的那条甬道上。
甬道口有人。
两个穿大内侍卫劲装的汉子,按刀站在甬道入口两侧。脸上带着常年不见日光的那种灰白。
陈凡走过去。
两名侍卫先看了一眼国师,确认身份,单膝跪下。
“参见陛下。”
嗓子发紧,带着地底下待久了的那种哑。
陈凡摆手,让他们起来。
“你们在这儿守了多久?”
左边那个侍卫站直了,腰杆挺着,但两只手的指节在袖口里蜷着——不是紧张,是冷。
地底的阴寒浸骨,四品武者扛得住,扛久了也不好受。
“回陛下,末将这一队轮值三个月,下个月换班。”
“三个月。”陈凡的手指搭在腰间束带上,碾了半圈。“这么长时间,有没有遇到什么怪事?”
侍卫愣了。
两人对视了一眼。
左边那个开口,嗓子从最底下往外送。
“怪事……倒是没有。”
顿了一息。后面那半截话卡了一下,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只是偶尔……能听到一些动静。”
陈凡的手停了。
“什么动静?”
“嘶吼。”
侍卫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很轻,闷的,从最深处传出来。有时候半夜值更的时候能听见,不是每天都有。”
他补了一句,补得快。
“不过这里是地底,偶尔有蝙蝠一类的活物也属正常,末将们没太在意。”
陈凡没吱声。
蝙蝠?
蝙蝠的叫声是尖锐的,细碎的,不是“嘶吼”。
“嘶吼”这个词从侍卫嘴里蹦出来的时候,他自己大概都没察觉用词的分量。
蝙蝠不会嘶吼。
能发出嘶吼的,得有体量。
陈凡转头看向国师。
国师那两道白眉已经拧起来了。
老头子做了几十年政务,什么风浪都见过,可此刻那双老眼里翻着的东西——沉了。
“最深处在哪?”国师的嗓子碾到了底。
侍卫往甬道深处指了指。
“走到尽头,有一道石门。打不开,末将试过刀劈,试过内力灌输,纹丝不动。”
石门。
陈凡的脑壳里翻了一页——乾坤殿后面,还有门。
上次用白莲教主的血开了乾坤殿,进了主殿,进了丹药室,拿了落仙水的丹方就撤了。
乾坤殿后面的空间,连看都没看过一眼。
“带路。”
陈凡抬脚往甬道里走。
侍卫摸出一盏油灯,火苗在甬道里跳着,照得两侧花岗岩墙壁上的浮雕明暗交错。
龙纹、凤纹、力士、莲花——越往深处走,浮雕越密,越繁复,刻工也越精细。
三个人的脚步声在甬道里回荡,闷的,一声叠一声。
走了约莫半柱香。
甬道尽头。
一道石门。
不高,两丈出头,和乾坤殿正门比起来矮了一大截。
门面上没有金龙浮雕,只刻着一圈密密麻麻的古文,笔画扭曲,比前朝官制文字更古老,辨认不清。
门缝严丝合缝。
侍卫站在门前三步外,油灯照着石门。
“就是这儿,嘶吼声,就是从这道门后面传出来的。”
陈凡站在石门前,没动。
国师走上来,嶙峋的手指搭在门面上,真气灌入。
两息。
收手。
“血脉禁制。”国师的两道白眉拧到了最深。“跟龙脉柱石上的禁制是同一套——非皇族血脉,不可开启。”
前朝的皇族。
陈凡上次开乾坤殿用的是白莲教主给的那滴血,白玉瓶里装着的,前朝皇族后裔的血液。
用完了,瓶子里残存的血水,上次在龙脉柱石的凹槽上抹干净了。
一滴不剩。
进不去。
陈凡的手按在冰冷的石面上,指腹碾过那些扭曲的古文。
四下安静了。
极安静。
安静到——
陈凡听见了。
很轻,很闷,从石门后面极深极远的地方传出来的。
不是尖啸,不是碎响。
嘶吼。
低沉的,绵长的,从某个庞大的腔体里碾出来的嘶吼。
一声,断了。
又来一声。
陈凡的手从石门上收回来。
国师站在旁边,那两道白眉已经不是拧了——竖着的。老头子的脚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
周戎的手按在腰间匕首上,窄脸上的血色退了两分。
三个人,两个二品宗师,一个三品。
都听得清清楚楚。
蝙蝠的叫声是高频的,尖锐的,人耳勉强能捕捉到边缘。
门后面传出来的这个——频率极低,低到震得石门的门面微微颤了一下。
陈凡按在门上的那只手,掌肉跟着嗡了半拍。
能震动石门的嘶吼。
这得多大的体量?
嘶吼声又来了一声。比刚才长,比刚才沉,从石门后面的黑暗深处层层叠叠地碾过来,碾过花岗岩的墙壁,碾过甬道,碾进三个人的耳膜里。
带着某种被禁锢了很久、很久的躁动。
陈凡的后脊发凉。
前朝的地底下,封了三百年的禁制后面——
竟关着活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