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
一声轻响,满堂嘈杂,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茶楼中央那个枯槁的僧人身上。他手中的九环锡杖,只是轻轻往地上一顿,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魔力,压下了所有的喧嚣。
说书先生拿着铜锣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褪去。
僧人抬起那张没有半点肉的脸,一双深陷的眼窝里,透着一股死气,他缓缓扫过满堂茶客,那副模样,不像是在看人,而是在看一群待宰的牲畜。
“狗屁试剑大会。”
他开口,嗓音干涩,如同两块砂石在摩擦。
“一个死去的低等武者,也值得尔等在此传颂?”
一句话,让整个茶楼的温度,都降了几分。
短暂的死寂后,是压抑不住的怒火。
“你这秃驴,胡说八道些什么!”一个脾气火爆的壮汉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陈尽终陈英雄以残躯血战,为自己门派挣回了颜面!岂容你在此污蔑!”
“颜面?”僧人扯动了一下干枯的嘴皮,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一个疯子用以命换命的打法,逼得同归于尽,这就是你们神州武林所谓的颜面?”
“你!”壮汉气得满脸通红,撸起袖子就要上前。
“赵三,别冲动!”同桌的人连忙拉住他。
可那僧人,却连看都没看那壮汉一眼,他只是将锡杖再次轻轻一顿。
“咚。”
又是一声轻响。
那冲动的壮汉,整个人仿佛被一柄无形的巨锤砸中胸口,双眼猛地凸出,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倒飞出去,“砰”的一声,撞碎了两张桌子,摔在地上,口中喷出一股混杂着内脏碎片的血沫,当场不省人事。
满堂哗然,瞬间又归于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一手骇住了,那股刚刚燃起的怒火,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太强了!
那僧人甚至连手都没抬!
“神州武者,果然都是些只会叫嚣的懦夫。”僧人嗤笑一声,那双死气沉沉的眼睛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轻蔑。
“还有你们方才说的那个陈尽终,在我看来,不过是个运气好些的莽夫罢了。”
屈辱,像一张大网,笼罩在每个人的心头。
他们想反驳,可看着地上那个不知死活的壮汉,却没一个人敢再站出来。
角落里,一个年轻的书生,拳头捏得死紧,指甲都嵌进了肉里,他实在忍不住,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音量,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你这秃驴……也配给陈英雄提鞋?”
话音刚落。
那僧人的头,猛地转了过来,一双死鱼般的眼睛,精准无比地,锁定了那个年轻书生。
书生的脸,瞬间没了血色。
僧人没有动,只是抬起手,将面前茶杯的杯盖,随手一弹。
“咻——!”
那片薄薄的瓷盖,化作一道白色的残影,带着尖锐的破空声,撕裂了空气。
书生只觉得脖颈一凉,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摸,却摸到了一股温热的、粘稠的液体。
他低下头,看见自己的鲜血,正从指缝间狂涌而出。
他想呼救,张开嘴,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漏风声。
“噗通。”
书生的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在惊恐的注视下,抽搐了几下,便再也没了动静。
那片要了他命的杯盖,正静静地躺在他身旁的血泊里,完好无损。
茶楼内,死一般的寂静。
恐惧,如同瘟疫,在每个人心中蔓延。
“神州武者,也就这点出息了。”僧人收回视线,慢条斯理地端起没有盖子的茶杯,将里面的茶水一饮而尽。
“只会躲在背后,怀念一个早就化成枯骨的死人。”
他将茶杯重重往桌上一放。
“什么陈尽终,什么龙行门……”
僧人站起身,拿起锡杖,转身,朝着门口走去。
“贫僧今日,便去讨教一二!”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门口。
直到那股令人窒息的压力彻底消失,茶楼里才像是活了过来,爆发出一阵压抑的、带着哭腔的惊呼。
“死……死人了!”
“快!快报官!”
一个老江湖面色惨白,浑身都在发抖。
“报官有什么用!那是烂陀寺的和尚!杀人不眨眼的魔头!”
“完了……他说他要去龙行门……”另一个人的嗓音里带着颤抖,“龙行门要遭大难了!”
“这群西域来的秃驴,就是来我神州故意寻衅的!龙行门不过是运气不好,被他当成了第一个目标!”
“快!快去天池山报信!同时派人去燕州,无论如何,也要提醒龙行门早做准备!”
……
天池山,偏院。
陈凡正坐在石桌旁,用一块干净的麻布,擦拭着一排长短不一的银针。
韩九的毒功,阴狠歹毒,但对身体的负荷也极大,需要时常以银针配合药浴,梳理体内淤积的毒素。
这几天,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难得的安宁日子。
天池山一战后,剑州地界上的那些外来势力,都收敛了许多,整个江湖,陷入了一种暴风雨前的诡异平静。
就在这时,院门被人从外面粗暴地推开。
一名正道盟的弟子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满是惊恐,上气不接下气。
“韩……韩九爷!不好了!”
陈凡擦拭银针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那张纹着青色蜈蚣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波动。
“说。”
那弟子咽了口唾沫,急声道:“刚刚从山下传来消息,西域烂陀寺的‘花和尚’,在茶楼里,当众行凶,杀了人!”
陈凡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烂陀寺的人,终究还是坐不住了。
“他……他还放出话来,说要……要去燕州,找龙行门的麻烦!”
龙行门。
这三个字,让陈凡捏着银针的手,微微一滞。
那弟子似乎没察觉到他的异样,继续用一种惊恐而愤怒的语调说道:“那花和尚是烂陀寺有名的护法,四品巅峰的强者!他还说……他还说,对当年在试剑大会上惊鸿一现的陈尽终……很感兴趣!”
“尤其,是陈尽终留下的那个妻子!”
“咔嚓——!”
陈凡手中的银针,应声而断。
他猛地从石凳上站了起来,一股冷意,从他身上轰然爆发!
那名报信的弟子被这股杀气一冲,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快要冻僵了,双腿一软,竟直接瘫倒在地,牙齿都在打颤。
陈凡没有理他。
他的脑海中,在一瞬间,掀起了惊涛骇浪。
林晚。
他还是陈尽终时,那个会在他晚归时,留一盏灯的女人。
那个会在他练功后,递上一块热毛巾的女人。
那个会在夜里,抱着他,用带着哭腔的嗓音,求他一定要平安回来的女人。
还有暖暖。
那个肉嘟嘟的,只会咯咯傻笑的小丫头。
他曾以为,“陈尽终”的故事落幕,那些牵挂,也会随着那具身体的死亡,一同埋葬。
他曾以为,自己可以像个真正的长生种一样,冷眼旁观,游戏人间。
可当那个名字,以这样一种带着侮辱与危险的方式,再次冲入他的耳朵时。
他才发现,有些东西,根本就斩不断。
那不是属于“陈尽终”的责任。
那是他陈凡,亲口许下的承诺。
“奇变偶不变,符号看象限.....”
那个只有他和她知道的暗号,是他留给那对母女,最后的保障。
而现在,有只肮脏的秃驴,要伸出爪子,去撕碎那份保障。
院子里,空气仿佛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