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凡从床铺上坐直身体,他的手指在真阳剑的粗布包裹上敲了两下,发出极其沉闷的“咄咄”声。
秦晚风已经拔出长剑,剑刃在昏暗的烛火下泛着冷光,照亮了她紧绷的面部轮廓。
“先下手为强。”秦晚风跨前一步,杀意从青色劲装下透出来,“既然他们吹响了集结号,这镇子迟早被封死,趁他们没合围,杀出去。”
张山立刻伸手,按在秦晚风持剑的手腕上。
“不妥。”张山摇头,宽厚的肩膀挡在房门前。“这镇子鱼龙混杂,号角未必就是冲着我们来的。贸然杀出去,反而会暴露行踪,这里是云州,真被白莲教缠上,跑不掉。”
秦晚风手腕翻转,震开张山的手。
“等他们围上来就晚了,那侏儒死在街头,白莲教肯定在找凶手。”
两人僵持,客栈大堂里那六具土匪的尸体还在淌血,血腥味顺着门缝往屋里钻。
陈凡提起腰间的布囊,挂回腰带上。
“吵什么。”
粗粝的嗓音在房间里荡开。
秦晚风和张山同时闭嘴,转头看向陈凡。
陈凡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外面的街道黑漆漆的,只有远处的号角声还在回荡。
这镇子已经被踩遍了,客栈掌柜收钱时的哆嗦,街上行人的躲闪,还有刚才那一拨饿疯了的土匪。这里根本没有藏身的地方。
跑得掉吗?
云州是白莲教的地盘,十二堂口遍布各地,现在跑,等于蒙着眼睛在悬崖边上瞎转。
不如去看看这帮人到底想干什么,猪堂堂主死了,群龙无首,现在的集结,必然会有新的头目站出来,弄清对方的底牌,比瞎跑有用。
何况,身边还带着张山,天池山那位薛盟主看重的人,气运加身,清玄道长会就这样轻易让他来云州?
怕是留有后手。
陈凡放下窗户。
“过去看看。”
秦晚风握紧剑柄,往前走了一步。
“去送死?”
“去摸底。”陈凡踢开脚边一具土匪的尸体。“看清楚是谁在吹号,有多少人,什么修为,知己知彼。”
秦晚风没有反驳,将长剑收入鞘中,张山也把手从剑柄上挪开。
三人翻出客栈后窗。
夜风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和潮湿的泥土气。
陈凡走在最前面,张山断后,秦晚风居中,三人避开主街,沿着低矮的民房顶端借力前行,瓦片在脚下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行进不到半柱香。
前方的一条窄巷里传来密集的脚步声。
陈凡抬手下压,三人立刻伏在屋脊的阴影里。
下方,一队举着火把的汉子匆匆跑过,清一色的短打,腰间系着白色的布带,手里提着带血的砍刀。
“快点!副堂主发火了!去晚了脑袋搬家!”领头的汉子低声喝骂。
这队人跑得极快,步法却杂乱无章,陈凡趴在瓦片上,听着那些粗重的呼吸,这几十号人里,连个七品都没有,全是靠着一股子狠劲拼杀的底层教众。
火光远去。
三人继续前行。
号角声发自镇子北边的一座大宅院。
宅院外围没有守卫,大门敞开,高耸的院墙阻挡了视线。
陈凡停在一棵百年老槐树的树杈上,借着繁茂的枝叶隐蔽身形,秦晚风和张山无声地落在旁边的枝干上。
三个人趴在树干上,往下看。
院子里插着几十个火把,将青砖地面照得通亮,火光被夜风吹得忽明忽暗,将人影拉得极长。
上百个穿着短打的汉子站在院子里,分成几个方阵,手里拿着各式各样的兵器,刀枪剑戟,甚至还有带着倒刺的铁鞭。
正中间摆着一张门板。
门板上躺着一具干瘪的尸体。
那个侏儒。
胸口一个透明的窟窿。
秦晚风的手指在剑鞘上扣紧了,指肚压在粗糙的皮革上,压出一道深深的白印。
果然是冲着他们来的。
陈凡伸出手,按在秦晚风的肩膀上,指尖微微用力,压住她身上翻涌的真气。
秦晚风转过头,陈凡那张画着青色蜈蚣的脸在树叶的阴影里辨不清轮廓,只有那份近乎死寂的平静,硬生生把秦晚风的冲动按了回去。
正堂的木门被人从里面推开。
一个身高近九尺的巨汉走出来。
巨汉赤裸着上身,一块块肌肉隆起,胸前纹着一头獠牙外凸的野猪,他手里拖着一把门板大小的斩马刀,刀尖划过青砖,擦出一溜火星,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走到侏儒的尸体旁。
“堂主死了。”
巨汉的声音大得震耳朵,嗡嗡作响。
院子里的汉子们举起手里的兵器,发出一阵杂乱的嘶吼。
“报仇!血洗镇子!”
巨汉把斩马刀往地上一顿。
“轰!”
青砖炸裂,碎石飞溅,离得近的几个教众被碎石击中面颊,划出道道血口,却连哼都没敢哼一声。
全场鸦雀无声。
陈凡盯着那巨汉握刀的手。虎口全是老茧,手臂上的青筋随着刚才那一顿刀,暴起如虬龙,气血翻涌,毫无滞涩。
四品初期,仗着天生神力,比一般四品难缠。
就是这镇子上的主事人了。
“堂主是为教主办事死的,这仇,必须报。”巨汉环视全场,抬起粗壮的手指,指着侏儒胸口的窟窿。
“验尸的兄弟看过了。”
巨汉向前走了一步,巨大的身躯在火光下投下一片阴影。
“一剑穿心,剑气纯正,这种剑法,咱们云州的野路子使不出来。”
树杈上,张山的呼吸停了一拍,宽厚的脊背瞬间绷紧。
陈凡脑子里转得飞快。
这帮邪教徒也不全是蠢货,验尸能看出剑法的路数,正道盟的剑气带着玄门正宗的醇厚,跟云州的阴狠武技截然不同。
秦晚风那一剑,刺得太干脆,留下的痕迹也太明显。
巨汉转过身,面向大门的方向。
“是正道盟的杂碎。”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狂躁的叫骂声。
“杀光正道盟的狗!”
“把他们扒皮抽筋!”
巨汉抬起手,压下那些叫骂。他走到门板前,从腰间拔出一把匕首,在自己的手腕上狠狠划了一刀。
鲜血涌出,滴在侏儒的尸体上。
“正道盟的人,敢进咱们云州,敢杀咱们猪堂的堂主。这是骑在白莲教的脖子上!”
巨汉猛地挥下斩马刀,砍断了旁边的一根木桩。木屑横飞。
“传我的令!”
“封锁镇子!四门紧闭,连只苍蝇都不能放出去!”
“天一亮,挨家挨户搜!”
“不管是不是正道盟的,只要是练家子,只要身上带剑的,全给老子抓起来!”
“宁可错杀一千,绝不放过一个!”
“查出真凶,千刀万剐,祭奠堂主!”
巨汉的吼声在火光中回荡,上百把兵器同时高举,直指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