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完了。”
袁玄风这三个字搁在养心殿里,搁了两息,没人接。
陈凡望向西面方向。
铜灯的火苗刚才歪了那一下,现在直了——气劲余波彻底散了,连最后一丝涟漪都没剩。
打完了,但谁赢谁输?
金丹修士对武道绝巅,两个层次的存在碰在一处,结果不是一加一能算出来的。
老太监活了几百年,太祖一脉的武道真意深不可测——可金丹修士的灵力碾压摆在那儿,硬碰硬的话……
陈凡的手按在御案上,轻轻叩动。
等。
除了等,没有别的选项。
养心殿里安静了一炷香。
国师站在御案侧面,灰袍纹丝没晃,两道白眉压着,嶙峋的手指在袖口里蜷了又松。
袁玄风靠在殿门边的柱子上,木棍横搁在肩头,那双亮到出格的眼半阖着,铜板在指尖慢慢转。
周戎的铁靴钉在殿门外,窄脸上两条浓眉拧着死结,手搁在匕柄上没松过。
脚步声。
从养心殿外的廊道尽头传过来——不是碎步,不是急步。
是一种极慢的、带着某种沉重节奏的步子,每一步落下去,靴底碾着金砖,碾出一声闷响。
陈凡的脊背直了。
廊道拐角,一道佝偻的身影挪出来。
鸦青长袍,念珠挂在腕上,枯瘦的手指搭在廊柱上扶了一下。
浑浊的老眼从廊道深处抬起来,落在养心殿敞开的殿门上。
老太监。
陈凡的靴底从御案后面碾出来,龙袍下摆扫着金砖,三步走到殿门口。国师的灰袍跟在后面,袁玄风从柱子上直起身,木棍从肩头拿下来。
老太监走到殿门前五步远的地方,停了。
咳了两声。
不是干咳——是从肺管子最深处翻上来的那种咳,带着一股子被什么东西搅过之后的浑浊。
气息比平时乱了不少,呼吸的节奏从那副几百年如一日的平稳里偏了半拍。
但精气神——足。
浑浊的老眼里翻着的东西不是疲惫,是一种打完了架、对手没讨到便宜之后的笃定。
陈凡迈下台阶,龙袍的袖口在秋风里晃了一下。
“老祖宗——”
国师从后面跟上来,灰袍的下摆扫着石阶,嶙峋的手指从袖口里探出来,虚虚地往老太监方向伸了半截。
“老祖宗受伤了?”
老太监的枯瘦手掌在空气中摆了一下。
“皮肉伤。”
三个字不轻不重,却透着轻松。
陈凡走到老太监面前两步远的位置,隆元帝那张蜡黄的脸上拧着的褶子松了半分。
人回来了,站着的,没缺胳膊少腿——这就够了。
“金丹修士呢?”
老太监的念珠从腕上滑到手里,转了一颗。
“跑了。”
顿了半息。
“一个小姑娘。”
小姑娘,陈凡的手在龙袍袖口里蜷了一下。佛门背后那位金丹修士——是个女的?
老太监的念珠又转了一颗,浑浊的老眼垂着,落在手里的珠子上。
“老奴挡了她半个时辰,没让她近太庙三十里。”
半个时辰,金丹修士的灵力轰了半个时辰,老太监扛下来了。
武道绝巅——太祖一脉的底蕴,果然深不可测。
“但——”
念珠停了。
老太监的浑浊老眼从珠子上抬起来,落在陈凡脸上。
“有只耗子,趁老奴分神的时候,从另一条道溜进去了。”
耗子。
白莲教主。
陈凡心中想道,果然——金丹修士缠住老太监,白莲教主趁虚而入,从另一条路摸进了地底皇陵。
这盘棋,从头到尾,白莲教主才是执棋的人。
“老祖宗。”陈凡的干哑腔调压了半截,往前凑了半步。“地底的天龙——被那只耗子带走了。”
老太监的念珠在手指间顿了。
顿了一息,又转起来。
没有震惊,没有愤怒——甚至连多余的表情都没有。枯瘦的脸上,那层几百年沉淀出来的平静纹丝没裂。
陈凡的脑壳里翻了一下。
这反应——不对,天龙是镇国之器,封了三百年的活物,被人从脚底下偷走了,老太监的反应不该这么淡。
除非——
“老祖宗不担心?”
老太监的念珠转了两颗,浑浊的老眼从陈凡脸上移开,落在养心殿的飞檐上。
“担心什么?”
嗓子漏着气,不急不缓。
“那畜生当年被镇在地底下——”念珠又转了一颗。“不是因为它危险。”
陈凡的手在袖口里停了。
“是因为它不听话。”
这话一出,大殿众人都露出惊诧的神情。
陈凡神情古怪。
不听话——天龙被封印三百年,不是因为它是威胁,是因为……不听话?
“太祖爷当年费了多大的劲儿。”老太监的念珠转着,嗓子碾到了底,每个字往外送的时候裹着一层从几百年深处翻出来的旧。“设了局,布了阵,耗了三年,才把那畜生压进地底。”
停了一息。
“为的就是逼它认主。”
陈凡的手从袖口里抽出来,搁在身侧。
脑壳里那盘棋又翻了一面——太祖封天龙,不是镇压,是驯服。
三百年前的大商太祖,想让天龙认他为主,天龙不肯,太祖就把它关起来,关到它肯为止。
关了三百年。
还是没认。
“所以白莲教主把它带走——”陈凡的干哑腔调碾着字,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送。“也未必能驯服它?”
老太监的念珠停了。
浑浊的老眼从飞檐上收回来,落在陈凡脸上,落了两息。
“天龙认主——”
枯瘦的手指在念珠上碾了半圈。
“从来就不是靠血脉。”
国师的白眉跳了,袁玄风靠在柱子上的身体直了半寸,那双亮到出格的眼从半阖的状态翻开来。
“即便是前朝太祖——天龙照样不认。”
老太监的嗓子碾到了最底处,每个字往外漏的时候,带着一股子被三百年岁月压出来的无奈。
“那畜生跟前朝太祖,从头到尾——就不是主仆。”
养心殿廊道里安静了。
秋风从飞檐角灌过来,把老太监鸦青袍角吹起了半截。
陈凡站在原地,隆元帝那张蜡黄的脸在秋日底下拧了一分。
不是主仆,前朝太祖——开国之君,跟天龙都不是主仆关系。
那白莲教主一个后裔,隔了不知多少代的血脉——凭什么认主?
袁玄风的木棍在金砖上磕了一下。
“老祖宗的意思是——天龙根本不可能被任何人驯服?”
老太监的念珠重新转起来。
“老奴没说不可能。”
浑浊的老眼垂下去,落回手里的珠子上。
“老奴只是说——前朝太祖没做到,太祖当年也同样没做到。”
这话搁出来,廊道里的空气又凝了半拍。
太祖没做到的事,白莲教主能做到?
陈凡的拇指在龙袍束带上碾了一圈,脑壳里那盘棋散了又聚,聚了又散。白莲教主布了一年的局,搅翻半个神州,就为了带走一头不听话的龙——他凭什么觉得自己能成功?
除非他有太祖没有的东西。
除非他知道某种太祖不知道的方法。
老太监的念珠转着,一颗挨着一颗,慢得很。浑浊的老眼垂在珠子上,嘴皮子没再动。
又是这副姿态——嘴开了一条缝就合上了。
陈凡没追问。追问也问不出来,这位老祖宗的嘴比铜门还紧。
秋风从廊道灌过来,把龙袍的袖口往后顶了一截。远处午门方向,禁军换岗的铁甲声碾过来,一阵一阵的。
陈凡转过身,往养心殿里走了两步,靴底碾着门槛。
停住。
没回头。
“白莲教主带着一头不认主的天龙,跑了。”
干哑的腔调碾在门框上。
“那他下一步——会去哪?”
廊道里,老太监的念珠声停了。
袁玄风的铜板在指尖翻了一面,那双亮到出格的眼从老太监身上移到陈凡的背影上,嘴唇动了半分,没出声。
国师的嶙峋手指在袖口里蜷成了一团。
秋风灌进养心殿,铜灯的火苗齐齐歪了——歪向北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