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老走在最前面,穿着件深灰色中山装,拄着拐杖,但腰板挺直。
身后跟着三个人。
市委书记姜林,五十八岁,头发花白,戴着金边眼镜,脸色严肃。
市长颜炳涛,五十五岁,微胖,笑容和蔼,但眼睛很锐利。
常务副市长郑志刚,五十二岁,看到我时,眼神微微一亮,但很快恢复平静。
“小刘来了啊。”邱老看见我,笑了,皱纹堆在一起,“来来,坐我身边。”
我赶紧上前一步:“邱老早。姜书记早,颜市长早,郑市长早。”
姜林打量我一眼,点点头。
颜炳涛主动伸手:“刘总,久仰。”
握手,有力,但不过分。
郑志刚只是颔首,没说话。
邱老在主位坐下,拍了拍左边的椅子:“小刘,坐这儿。”
我犹豫了一下,看向姜林。
姜林微笑:“听邱老的安排。”
我没再推脱,坐下。
这个位置——主位左手边,传统上的尊位。
按理说,该是姜林坐。
邱老这是……在给我背书。
桌子很大,八张椅子,只坐了五个人。我左边是空位,再左边是郑志刚。
邱老右边是姜林,再右边是颜炳涛。
座次就是权力结构。
我坐在这里,意味着什么?
在场的每个人都懂。
服务员开始上菜。
洛城特色早餐:羊肉汤、锅贴、浆面条、牡丹燕菜,都是家常的地方特色。
还有几个小菜——腌萝卜丝、凉拌黄瓜、卤豆腐干。
“邱老,尝尝我们洛城的浆面条。”
姜林亲自盛了一碗,放在邱老面前。
邱老拿起勺子,尝了一口,眯起眼。
“嗯,还是那个味。”他慢慢说,“五八年,我被打倒下放到开封的农村,一个月吃不上一次白面。那时候啊,一碗浆面条,撒点盐,就是美味。”
桌上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在听。
“我记得最清楚,”邱老放下勺子,眼神有点远。
“有一回去一个老乡家。老乡家里穷,揭不开锅。看我来了,把家里唯一一块腊肉——挂在梁上舍不得吃的那块——煮了给我吃。我吃了一口,眼泪差点下来。”
他顿了顿:“那时候我就想,老百姓对我们这么好,我们要是做不好工作,对不起他们。”
姜林肃然:“邱老说得对。我们一定牢记。”
“后来改革开放,日子好过了。”邱老夹了块锅贴,“但这艰苦奋斗的精神,不能丢。尤其是你们都是地方的父母官的,要时刻想着,手里的权力是谁给的,该为谁用。”
“是。”三人齐声。
邱老又尝了尝牡丹燕菜,摇头:“老了,好吃的东西也吃不动了。”
他看向我:“小刘,你年轻,多吃点。”
我点头,只是象征性的夹了一块筷子。
这种场合,不是来吃饭的。
是来听课,来观察,来被观察。
姜林开始汇报工作。
“邱老,洛城地铁二期已经上报国家发改委,预计明年批复。新区开发进展顺利,招商引资超额完成……”
邱老听着,偶尔点头,偶尔问一两句。
“要注意环保。”他说,“不能为了发展,毁了青山绿水。”
“是,我们一定注意。”
姜林提到颜炳涛即将调任另一地市任书记。
邱老看着他:“炳涛在洛城干得不错。城市建设有起色,经济发展有突破。到新地方,要有新气象,但不能丢了好传统。”
“我一定牢记邱老教诲。”
我全程静听。
耳朵在听,眼睛在看,脑子在转。
姜林的汇报重点在政绩,颜炳涛在表决心,郑志刚几乎没说话。
早餐吃了半小时。
邱老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嘴。
“姜书记,你们去忙吧。”他说,“我和小刘聊聊天。”
姜林等人立刻起身。
“那邱老您休息,我们不打扰了。”姜林说。
三人依次告辞。
郑志刚经过我身边时,手轻轻在我肩膀上按了一下。
没说话,但那个力道,那个停顿,都说明一切。
门关上了。
包间里只剩下我和邱老。
服务员进来收拾桌子,换了新茶。
是信阳毛尖,香气扑鼻。
邱老端起茶杯,吹了吹,抿了一口。
“小刘。”
“邱老。”
“在洛城做得怎么样?”他看着我,“有没有人使绊子?”
“挺好的。”我说,“有邱老您的关照,大家都很支持。”
邱老笑了:“小陈都跟我说了。赵建设那件事,你处理得不错。既没越界,也没退缩。”
我心头一凛。
小陈就是陈秘书。看来我在洛城的一举一动,邱老都知道。
“应该的。”我说,“师父教过,做人要本分,做事要踏实。”
“嗯。”邱老点头,“你师父……归元道长,是个高人。我这条命,是他救的。这个情,我记得。”
他顿了顿,突然问:“郑志刚这个人,你接触过吧?”
来了。
我心里警铃大作。
试探?还是……
“接触过。”我谨慎地说,“郑市长对我们工作很支持。酒吧开业时,他专门来站台,帮我们协调了不少事。”
不说假话,但选择性说真话。
“他父亲老郑,”邱老慢慢说,“原来是我的老部下。后来我回北京,他留在地方,做到副省长退休。”
他看着我:“这次我来之前,老郑给我打电话,说要来看我。我看啊,是想让我为他儿子说句话。”
原来如此。
郑志刚的底气在这儿——原来白晓洁的姥爷也是省里的大领导啊。
“郑市长自身条件也不错。”我说,“工作能力强,口碑也好。”
邱老没接话,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放下杯子时,他看着我的眼睛。
“你觉得,”他缓缓问,“郑志刚是当市长的材料吗?”
这一问,重如千钧。
我心里瞬间转过无数念头。
说好?有结党之嫌。说不好?得罪郑家。
但邱老既然问了,就是要听真话——不是官话,是真话。
我沉吟了十秒钟。
这十秒钟,决定很多事。
“邱老,”我开口,声音平稳,“我在洛城时间短,了解不深。但就我所知:第一,郑市长不贪。这在官场上难得,我接触过的商人、老百姓,对他评价都不错。”
邱老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