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孙涛准时出现在我办公室。
他还是那副精神抖擞的样子。
深灰色西装,皮鞋锃亮,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刘总。”他在我对面坐下,看了看我的脸色,“昨晚……没少喝?”
“差点喝死。”我苦笑,揉了揉太阳穴,“栾山那帮人,酒量太凶。”
孙涛笑了:“毛万秋?他外号叫‘毛四斤’。”
“名不虚传。”我说,“一个人灌倒一桌不成问题。”
我给他倒了杯茶,自己也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浓茶,提神。
“说正事。”我放下杯子,“栾山那边,你再去一趟。”
孙涛正色:“做什么?”
“两件事。”我竖起两根手指,“第一,摸摸毛万秋和乔冠亚的真实口碑,去栾山周边的各种矿看看,别找官面上的人,找找自己的关系,就当你郊游了。”
孙涛点头:“这个不难,我之前卖酒,接触三教九流,栾山的客户也不少,什么消息都有。”
“第二,”我压低声音,“打听一下栾山各个矿业的情况,不用太细,就问问当地人,这几年开矿的都是些什么人,跟县里哪些领导走得近。记住,闲聊,别刻意。”
“明白。”孙涛想了,“刘总,你是觉得毛万秋在矿上有利益?”
“一个县的一把手,没有利益可能吗?。”我冷笑,“一个穷县,县委书记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把‘说了不算’挂在嘴边——这他妈是心虚。。”
孙涛若有所思:“我马上去办。”
“不急。”我说,“先说说你那边的情况,地矿局和地调队,摸得怎么样了?”
孙涛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递给我。
“都在这里了。”
我翻开。
厚厚一沓,分两部分。
前面是市地矿局,后面是地质调查队。
孙涛开始汇报,我一边听一边看。
“地矿局,是个行政单位。”孙涛说,“局长王建国,五十八,还有两年退休,典型的官僚,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主要精力放在跑关系上,技术一窍不通。”
我翻到王建国的资料页。照片上是个圆脸胖子,笑容满面,但眼神里透着精明。
“副局长三个。”孙涛继续说,“李副局长管审批,张副局长管执法,赵副局长管后勤。都是老油条,在地矿系统时间很短,技术……基本不懂。”
我快速浏览那三人的资料,年龄都在五十上下,履历漂亮,但专业背景都很弱。
“真正懂技术的,在地质调查队那边。”孙涛说。
我翻到地质调查队的部分。
“在编三十七人,返聘专家七人。”孙涛说,“我重点查了技术骨干。说实话,刘总……”
他顿了顿:“情况不太好。”
“怎么说?”
“这支队伍,表面上是个技术单位,实际上……”孙涛摇头,“烂到根了,领导忙着跑关系,捞项目。技术人员要么混日子,要么在外面接私活,真正还在搞研究、做学问的,没几个。”
我继续往下翻。
报告里列了十几个所谓“专家”的名字,后面跟着孙涛调查到的信息。
“大部分人的精力,都放在怎么搞钱上。”
孙涛说,“勘探报告可以‘优化’,数据可以‘调整’,结论可以‘灵活’——这是他们圈子里的黑话。说白了,只要钱到位,什么报告都能出。”
我合上文件夹,沉默了很久。
“就没有一个干净的?”我问。
孙涛犹豫了一下。
“有一个。”他说,“但这个人……有点特殊。”
“谁?”
“金白青。”孙涛翻开报告,指给我看,“五十七岁,地质调查队副队长。中国矿业大学科班毕业生,真正的勘探高手。”
我看向那份资料。
照片上的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地质工作服,蹲在岩芯箱旁边,手里拿着放大镜。
眼神专注得像在看什么稀世珍宝。
“他的技术在地调队顶呱呱,甚至在全省也是拿得到台面的人,一辈子在地调队,我们洛城一多半的矿产都是他主导勘测的,但是脾气也古怪。”
孙涛说,“老金外号‘金镢头’,因为太耿直,在项目评审会上多次指出领导安排的项目有技术缺陷、数据造假,得罪了上上下下一大批人。”
“结果呢?”
“结果就是,在副队长位置上坐了十五年,再也上不去,人家赚钱的事情都躲着他,”
孙涛苦笑,“现在他妻子患嗜铬细胞癌,晚期。治疗费用很高,家里已经掏空了,现在不仅没人帮他,还到处是看他笑话的人,‘让你清高,让你不收钱’。”
报告里还有几张照片。
一张是他家的。
老式筒子楼,家里摆设简单得近乎寒酸。
墙上挂满了地质图和奖状。
最显眼的位置摆着一张合影——年轻时的金白青和妻子,背景是荒山野岭。
另一张是病历复印件。
北京协和医院的诊断书,嗜铬细胞癌晚期。
治疗建议栏里写着一长串进口药名,后面跟着让人心惊肉跳的价格。
我盯着那张病历,看了很久,“这你都搞来了?”
“刘总,你好不容易给我派个活,我还不尽尽力,好好表现一下。”
我笑了笑。
孙涛若有所思,“金白青这种人,现在很少了。有本事,有原则,但穷,守着金饭碗,却过着最苦的日子。”
我抬头看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花这么大的精力去调查地矿的人吗?”
孙涛想了想:“肯定不是勾兑关系,要不然直接约他们局长就行了。”
“对啊。我经常说第一性原理,开金矿的最重要是什么?”
孙涛静静的看着我 。
我盯着孙涛自问自答,“最重要的是你得知道地下有没有金矿,储量多少?品位多高?开采难度多大?环保风险在哪里?这些,只有真正懂技术的人才知道。”
“而敢说真话的人,更少。那些专家,收了钱,什么报告都能出。说储量高,说风险低,说得天花乱坠。等你真金白银投进去,才发现是个坑。那时候,哭都来不及。”
“地底下的东西,看不见摸不着,是靠着专业技术人员的经验、专业知识和科技手段才能得出相对可靠的结论,那帮天天天喝酒搞关系,哪有空天天风吹日晒的勘察、做实验啊。”
“何况,如果想把矿卖出去,他可以修改数据把储藏量搞大,谁干谁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