移步用餐区。
桌上已经摆了六道凉菜:水晶肴肉、醉蟹、油焖笋、大盘荆芥、酱香牛肉、桂花糖藕。
精致,但不张扬。
桌子正中放着两瓶茅台。
“潘老师,”徐大川开口,“给你汇报一下啊。今天中午就不喝酒了。”
潘雪莲娇嗔:“少喝点呗。”
“下午廉政回头看座谈会,挨个谈话。”徐大川摆手,“要不是潘老师说吃饭,我根本就不会出来了,就喝茶吧。”
这话是实话,就是晚上,不是私密的场合也不敢喝酒了。
热菜陆续上桌。
都是家常菜:家常蒸菜、清蒸鲈鱼、油焖大虾、梅菜扣肉、蒜蓉青菜、山药排骨汤。
但做得极讲究——海参发得恰到好处,鲈鱼火候精准,扣肉肥而不腻。
然后才是主菜。
第一道,佛跳墙。
服务员揭开紫砂坛盖的瞬间,香气扑鼻而来——那是鲍鱼、海参、花胶、瑶柱、火腿、老母鸡经过十几个小时慢炖后,融合出的复合鲜香。
第二道,清蒸河豚。
鱼是养殖的,但请的是江苏扬中的老师傅。
“河豚啊,都说拼死吃河豚。其实现在养殖的,毒性基本没了。但名头还在,吃的是个胆量。”
“徐总胆量肯定有,”潘雪莲接话,“不然也坐不到今天这位子。”
徐大川笑了:“潘老师,你这高帽子戴得舒服。”
我们碰杯,以茶代酒。
饭吃到一半,话题自然转到栾山。
“徐总,听说栾山那边发现了新矿?”我问得随意。
徐大川筷子顿了顿:“嗯,有点储量。不过……”
他放下筷子,“栾山那个地方,水泼不进啊。”
“哦?怎么说?”
“县委书记毛万秋,是个狠角色。”徐大川抽了张纸巾擦嘴,“他在栾山经营十几年,上下铁板一块。外人想去开矿?难。”
他看着我:“刘总对栾山有兴趣?”
“有点想法,”我说,“不过听徐总这么一说,看来难度不小。”
“难度大,利益也大。”徐大川重新拿起筷子,“那个矿……我们集团也在关注,最近好像在招投标。”
他话锋一转:“不过刘总要是有什么门路,咱们可以合作。国企有牌照,有资金,缺的是灵活性和……本地资源。”
这话递到位了。
“本地资源”四个字,意味深长。
他指的不是矿,是搞定毛万秋的关系网。
“徐总放心,”我举杯,“有合适的项目,一定第一时间向您汇报。”
我们以茶代酒,碰了一杯。
正事谈得差不多了,潘雪莲拍了拍手。
幕布拉开,汤淼已经换好了行头——
一身大红色的戏服,绣着金线凤凰,头戴珠冠,脸上化着精致的戏妆。
她从幕后走出,步态婀娜,眼波流转。
化妆前后的她,完全是两个人。
化妆前,她是风情万种的现代美女;
化妆后,她是穿越时空的古典佳人。
戏曲演员那种程式化的美,那种经过千锤百炼的仪态,对徐大川这种老派男人,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徐总,刘总,献丑了。”她微微躬身,然后开嗓。
唱的是豫剧《穆桂英挂帅》选段。
我虽然不懂戏,但能听出来——她嗓子真好。
高音清亮如裂帛,低音婉转如流水。
更重要的是她唱戏时的神态,那种顾盼生辉,那种欲说还休。
徐大川看得眼睛都直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打着拍子,嘴唇无声地跟着哼。
那一刻,他不是省黄金集团的董事长,他是个戏迷,是个沉浸在古老艺术里的普通人。
一曲唱罢,掌声响起。
汤淼下台,走到徐大川身边:“徐总,我唱得还行吗?”
“好,真好!”徐大川连声说,“比省团那些老演员还有味道!”
“徐总过奖了。”汤淼给他倒茶,身子微微前倾。
戏服的领口敞开一线,露出里面白皙的皮肤和精致的锁骨。
徐大川的喉结动了动。
潘雪莲适时起身:“徐总,淼淼最近在排新戏,有些地方还想请您指点指点。你们聊,我和刘总去阳台抽根烟。”
阳台很大,能俯瞰半个郑东新区。
潘雪莲点了根细长的女士烟,吐出一口烟雾:“怎么样?”
“还好,跟我想象的差不多。”我说。
我们在阳台上足足站了十分钟。
隔着玻璃门,能看到里面的情景——
汤淼坐在徐大川身边,两人头凑得很近,在看手机。
估计是她在展示直播片段或戏曲视频。
徐大川脸上的笑容,比刚才真诚多了。
男人到了某个位置,钱打动不了他,女人也未必打动得了他。
但“懂他”的女人,能要他的命。
汤淼懂戏,更懂徐大川这种出身底层、靠技术爬上来的男人心里那点文艺情怀。
她唱的不仅是戏,是“我懂你”三个字。
这比任何酒精都烈,比任何交易都牢。
至于徐大川的人怎么样,我没有跟潘雪莲说实话。
在徐大川还在抱怨国企效率低、决策慢的时候,我的脑子里突然响起邱老的话:“所有的行业都要用人工智能来做一遍。”
徐大川他们为什么难?
因为他们还在用二十世纪的方法,挖二十一世纪的矿。
他们的经验、他们的关系网、他们那套“水泼不进”的地方政治——在新技术面前,可能一文不值。
华为已经开始做无人矿山了。
自动驾驶的矿车,无人操作的钻机,AI管理的选矿厂……
效率是人工的十倍,成本是三分之一。
到时候,消灭徐大川们的,不是另一个“矿老板”,是一群写代码的工程师。
想到这里,我笑了。
这场游戏,比我想象的还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