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面、场面、情面。
人面,是面子、形象、尊严。
人要脸,树要皮。自己在人前的形象、声誉和尊严,必须维护。
场面,是排场、架势、气场。
无论穷富,有些场合得撑起来,不能让人看轻了。
情面,是人情、交情、情分。
熟人之间抹不开的情分,该给面子的时候得给。
杜月笙能从一个水果摊学徒,混成上海滩呼风唤雨的人物,就是因为他把这“三碗面”吃得透、端得平。
黑白两道,三教九流,谁见了他都得叫一声“杜先生”。
鼎盛时期的杜月笙,门徒数万,一言九鼎。
黄金荣见他得让三分,张啸林见他要称兄弟。
他一句话,能平息一场帮派火拼;
他一张条子,能让银行乖乖放款。
法租界巡捕房有他的人,公共租界工部局有他的人,甚至蒋介石的南京政府,也要给他几分薄面。
他修桥铺路,建医院办学校,赈灾救民,风光一时无两。
上海滩的老百姓提起他,都说“杜先生是好人”。
可他最后呢?
杜月笙客死异乡,死在香港,死的时候身边只有几个亲人,连个像样的葬礼都没办成。
他想回上海,回不去。
他想葬在故土,葬不了。
最后也失了体面。
为什么?
因为他以为八面玲珑就能做人上人,以为把三碗面端平就能立于不败之地。
可他忘了,那三碗面,是那个时代的产物。
杜月笙在乱世可以左右逢源,因为他是一个靠旧时代生存的人。
当那个时代结束,他也就被抛弃了。
那我看清当今时代了吗?
我吃了一口面,脑子里还在转。
现在的时代,和杜月笙那个时代一样吗?
不一样了。
那时候是乱世,没有规则,只有实力。
谁的枪多,谁的话就硬。
谁的盘子大,谁就能活。
灰色地带是常态,黑白不分是生存之道。
现在呢?
规则越来越清晰,法治越来越健全,阳光照进来的地方越来越多。
那些还想靠灰色地带、靠盘根错节、靠见不得光的手段活着的人,迟早会被时代抛弃。
就像毛万秋。
他在栾山经营了这么多年,以为根深蒂固,以为谁也动不了他。
可他那张网,能撑多久?
我抬起头,看了一眼郑市长。
他也在吃面,吃得很香。
“想什么呢?”郑市长忽然开口,嘴里还嚼着面条。
我回过神来,笑了笑:“手擀面不错。”
郑市长笑眯眯地说:“顶峰啊,如果你在我的位置,你怎么处理乔冠亚的事情?”
我放下了面碗,擦擦嘴角,悠悠地开始谈自己的看法。
“政府工作千条万条,最终不过是人的问题。”我说,“用什么的人,干什么样的事。”
郑市长还在低头吃面,但我知道,他的注意力在我的话上。
“乔冠亚这个人是武汉大学法律博士出身,脑子快,口才好,逻辑清晰。这种人在关键时刻,能顶上。”
我顿了顿。
“而且,他心里有火,他想干事。这种人,只要给机会,就能发光。他缺的,就是当老一说了算的机会。”
郑市长没抬头,但筷子停了一下。
我继续说:“乔冠亚在问政上说的那些话——‘有人给他们撑腰’‘那些撑腰的人是谁,我比你们清楚’。这些话是说给谁听的?是说给老百姓听的,也是说给您和姜书记听的。”
郑市长沉默了很久。
他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说话。
我看着他,心里在盘算。
我和乔冠亚没什么深交情,说这些完全出于公心。
我得让他明白这一点。
“郑市长,我再次表个态。”
我看着他的眼睛,“栾山金矿的事情,我参与不参与都没事。但是这个金矿,现在的确是栾山的一次机遇,更是洛城工业转型的一次机会。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我顿了顿,声音沉下来:
“栾山的地头上,没有一个具有现代法治观念和胸怀抱负的一把手,那简直就是一个灾难。”
郑市长看着我,眼神有点复杂。
我没停,继续说:
“还有那个金白青,人品好,业务能力好,却被在地矿系统压了几十年,现在还是个科级干部。二十年的副队长,就没动过。”
我顿了顿,一脸正色道:
“我要是市长,直接给他个局长干干。这么大的洛城,还缺这样好人两顶红帽子吗?”
我这话说得有点直了。
我也知道,动毛万秋这样的县委书记,不是郑市长一个人就能决定的事情。
这里面牵涉的利益和人,层级更高。
毛万秋不是一个人,他身后是一张网。
动他,就是动那张网。
但郑市长问我,我不能不说。
何况,我现在事实上已经参与到栾山金矿的事情中来了。
这时候还跟郑市长拐弯抹角的打哑谜,对我也没有好处。
所以干脆竹筒倒豆子,全盘托出。
我还有一个顾虑,得说清楚。
“郑市长,有些话我得说在前头。”
他看着我:“你说。”
“栾山金矿的事儿,如果您觉得我不合适,我随时可以撤。”
他愣了一下。
“栾山金矿这里面涉及到的利益巨大,我一个外行进来,自然会有人说三道四,我不能因为自己的利益影响了洛城的大局。”
郑市长有点诧异的看着我。
他是聪明人,知道我话背后的潜台词。
我刘顶峰宁可这钱不挣,也不会让自己卷入无底深渊。
当然明面上的意思,我还能站到市长的立场上,我不能为了我的利益有损郑市长的官声。
当然我不是信口开河,因为决策不能考虑沉没成本。
好多时候,认为前期已经投了钱、花了精力,就一定得硬着头皮干到底。
很多人做决策,容易被这个困住。
反正已经投了这么多了,不干就亏了。
其实这是错的。你该不该继续,只看未来还有没有机会,是不是足够安全,而不看过去花了多少。
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我继续说:“尽管在栾山金矿这个事情上,我已经投入了金钱和精力,但如果条件不符合,我也没有必要还在这个事情上纠缠。否则,我的决策失误,很可能把自己带到沟里去。”
贪大嚼不烂,我见过太多的企业,因为盲目投资介入陌生行业而倒闭的事。
我看着他。
郑市长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有道理。”
我把所有的顾虑,一股脑抛给了郑市长。
他看着我,眼神有点复杂。
“老刘,你今天这话,算是推心置腹了。”
我点点头:“既然郑市长问了,我也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靠在椅背上。
沉默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