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书记半夜召见,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对报告产生了兴趣。
说明他已经有了自己的想法。
说明他准备有所行动。
再联系这几天发生的事——
栗晓书突然出现在洛城,还特意问了我对毛万秋的印象。
省纪委三室主任,这时候来洛城,能是来旅游的?
原定前天的栾山金矿招投标,悄无声息地取消了。
没有任何公告,没有任何解释,就像从来没有这回事一样。
市里肯定在动。
而这座城市的一把手,省委常委,一定是掌握全面信息的人。
他知道的,比郑市长多,比栗晓书多,比任何人都多。
他突然召见我,只有一个解释——
栾山那潭水,要清了。
郑市长前几天说过,让我不要离开洛城。
可我还是没有足够重视。
想着领导周末休息,怎么也不会在周五晚上见面。
想着还有时间,先去省城应付完白晓洁家的事再说。
幸亏还没有走远。
否则,和市委书记的见面不知道会拖到什么时候。
也许明天,也许后天,也许下周。
但这种事,差一天,可能就差一个局面。
对我来说,我等着一个准信,一个能不能做的准信。
这个准信儿,在洛城,只有姜书记能给我。
在一座城市里,一把手有着毫无争议的权威。
他什么时候想见你,你就得什么时候到。
这是一种权力,也是一种态度。
而这种临时的召见,其实也是一种压力测试。
很多领导都喜欢这样,突然一个电话,突然一个见面,突然一个问题。
他们想看看你的反应,想看看你在猝不及防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没有经过这种场面的人,腿肚子都是转筋的。
说话结巴,思路混乱,额头冒汗。
这样的人,领导一眼就能看穿——此人不可大用。
猝然临之而不惊,无故加之而不怒。这是苏轼的经验。
苏轼告诉你遇到急事你先别慌,别人指责你先别生气。
别慌,这么简单,一般人却很难做到。
说大人则藐之,勿视其巍巍然。
这是孟子的经验,别把大人物的威严看得太重。
翻译成现代话,就是你战略上要藐视他。
我估计,那些在官场里摸爬滚打几十年的人,也没少遇到这种情况。
他们总结出这些经验,一代一代传下来。
但理论和实践,还是有距离的。
多经历几次,就会好很多。
当然,前提是你肚子里有货。
否则领导两个问题不满意,你就歇菜了。
即使不慌,你也只不过是无知者无畏的莽汉,被人当笑话传。
我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车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白晓洁安静地坐着,不说话。
如果姜书记正儿八经开一个栾山金矿发展的研讨会,这事十有八九还早着呢。
会上听专家讲,听部门讲,听各种利益相关方讲,最后形成会议纪要,然后……
可能就没有然后了。
但像这样一把手周末半夜召见,就不一样了。
这说明他已经有了自己的意见。
没有在脑子里形成自己清晰的看法,他是不会见我的。
因为见面,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他见我,意味着把我当成了这件事里的一个角色。
意味着我的报告,我的思路,我的想法,被他纳入了决策的考量。
人越少,事越大。
这个道理,我懂。
这样一想,我的心里轻松了很多。
车子驶入市区,路灯更亮了。
我扫了一眼白晓洁。
她看着窗外,安静得像一尊雕像。
侧脸在灯光里忽明忽暗,看不清表情。
车子继续往前开。
市委大院,到了。
车直接开进了市委大院。
刚才在路上和姜书记的秘书报了车号,门口保安看了一眼车牌,直接抬杆放行。
没有任何耽搁,没有任何盘问,干净利落。
车子停在市委办公楼前的停车场。
市委办公楼就在市政府的北侧,两栋楼隔着一条内部路,遥遥相对。
楼并不高,灰色的外墙,在夜色里显得沉稳而肃穆。
大多数房间已经关了灯,只有少数几扇窗户还亮着,像夜航船上的灯火。
这是洛城的权力中枢。
我推开车门,一只脚已经踏出去,又停了一下。
说实话,多少有点忐忑。
白晓洁看着我,从包里拿出一瓶水,递过来。
“先喝口水。”她的声音很淡,很稳。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
她下车,绕到我面前,开始帮我整理衣服。
先把我衬衫的领子翻好,又把外套的扣子扣上,。
然后她抬手,帮我整理头发。
她的手指很轻,从我的额角划过,把几根翘起来的头发压下去。
“手机。”她说。
我掏出来,递给她。
她调到静音,然后检查了一下,把震动也关了。
确认无误后,才还给我。
“我在车里等你。”她说。
我看着她。
车里的灯光照在她脸上,那张年轻的脸平静得像一潭水。
没有焦虑,没有催促,甚至没有一句“书记找你干啥啊”的提问。
她只是站在那里,淡淡地看着我。
尽管她年轻,但她的家庭出身和职业,让她懂得官场的规矩。
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什么时候该退后一步,保持距离。
你别说,还真有点贤内助的意思。
我点点头,转身走向办公楼。
办公楼的大厅不大,但很整洁。
大理石地面擦得锃亮,能照出人影。
门口有值班的保安,我按照要求进行了登记。
三楼,书记办公室。
走廊很安静,只有我的脚步声。
两侧的房门都关着,门上的标牌写着各个部门的名称。
312,书记秘书的门开着。
里面坐着一个年轻人,三十出头,白衬衫,深色西裤,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我敲了敲门。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很稳。
“你好,我是刘顶峰,书记约我过来的。”
他站起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那种微笑,不冷也不热,既让你感到被尊重,又不会让你觉得可以随便。
“你好,我是张帆,书记的秘书。”
“你先坐,我给书记汇报一下。”
他指了指旁边的沙发,然后给我倒了杯茶。
动作很利落,水倒七分满,茶叶是龙井,在杯底慢慢舒展开。
然后他转身,轻轻敲了敲里间的门,推门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