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点半四十,我推门进去。
后面跟着一个服务员,手里托着一瓶茅台,酒瓶在灯光下泛着暗光。
陈红站起来,笑容恰到好处:“乔县长,这是刘顶峰刘总,我朋友。刚才在外头吃饭,听说您在这儿,非要进来敬杯酒。”
乔冠亚抬头,愣了一下,随即站起身:“刘……刘总?”
他站起来的动作有点匆忙,膝盖碰了一下桌沿,茶杯晃了晃,几滴茶水溅出来。
他下意识去扶,又觉得失态,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最后落在椅背上。
我快步走过去,伸出双手,握住他的手:“乔县长,上次在栾山有一面之缘,没来得及深聊。今天碰上了,必须敬一杯。”
他的手很凉,手心是潮的。
他勉强笑笑,赶紧给我让座,拉了把旁边的椅子请我坐下。
“刘总太客气了,应该我敬你才对。”
我顺势坐下,服务员把茅台放在桌上,打开,无声地退了出去。
乔冠亚的目光在酒瓶上停了一秒,又移开。
那眼神我懂——这种场合,酒是引子,也是秤砣,压得住场面,也压得住人心。
“听陈红说这是刘总的地盘。”他环顾了一下包间,“这里环境不错,安静,菜的味道也不错。”
我笑了笑,没接话。
目光扫过陈红。
陈红心领神会,站起来:“刘总,乔县长,你们聊,我上个卫生间。”
她走出去,随手带上了门。
关门的声音很轻,但在这安静的包间里,像一声叹息。
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我拿起茅台,给乔冠亚倒了一杯。
酒液落入杯中,声音细密绵长,像雨打芭蕉。
“来,乔县长,”我端起自己的杯子,“咱们小酌几杯,祝愿心想事成。”
他端起杯,和我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老兄啊,”他放下杯子,苦笑了一下。
“这个祝酒词好,我也想‘心想事成’啊。”
他的眼睛里有血丝,眼袋发青,整个人像一棵被霜打过的茄子。
我看着他,决定不绕弯子。
“乔县长,”我给他满上酒,“录制个节目有啥好发愁的,多宣传宣传栾山不是好事吗?”
他摇摇头,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这次没等我劝。
“这哪是宣传啊,”他叹了口气,“这是过关。这关不好过啊。”
我笑了:“不是陈红已经给你透题了吗?开卷考试都不行?”
话一出口,我就看见他的眉头皱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悦——那是一种被冒犯后的本能反应。
一个县长,哪怕再窝囊,也是堂堂正处级干部,在一个商人面前,被这么直白地调侃,面子上挂不住。
“开卷?”他放下酒杯,声音沉了几分,“关键这题不是一天两天了,十几年都这样,你让我咋办?”
我没接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给他时间消化。
沉默了几秒,我重新开口,语气缓下来:“乔县长,我听说你是武汉大学法律博士?”
他点点头,脸上还带着刚才的那点不快。
“当年为什么来栾山?”
他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我会问这个。
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想干点事。”
“干成了吗?”
他没说话。
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我也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看着他。
“乔县长,栾山原来环境多好啊。我上大学的时候去栾山旅游,那时候河水清得能看见底,夏天在河里游泳,渴了直接捧起来喝。”
他的目光闪了一下。
“现在呢?”我继续说,“栾河里的水,是黑的。村里的老人,是病的。矿上的账,是乱的。”
他的脸色变了,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人家封建社会县太爷还知道给老百姓做点事呢,你一个堂堂共产党的县长,还说这不是你干的事,是前任干的事——这还是你的担当吗?”
他的脸涨红了,像猪肝一样,手攥着酒杯。
“书生误国,空谈误国。”
我没给他喘息的机会,“我看你也就是一个赵括,纸上谈兵,还博士呢。”
“你——”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瞪着我,胸膛剧烈起伏。
但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想反驳,却不知道从何说起。
我看着他,放缓语气,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慢慢喝下去。
“乔县长,”我说,“我是看你人不错,给你说句实话,帮帮你过关。”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但那口气堵在胸口,半天没顺过来。
最后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放下杯子时“咚”的一声。
“你说,”他梗着脖子,脸上还带着不服气的红晕,“你说说我听听。”
我心里暗笑。
这就是一路顺风上来的青年官员,估计从小到大没听过几句难听话。
今天被我这么一怼,面子里子都下不来,但又不甘心认输。
我掏出烟,递给他一根。
他犹豫了一下,接了。
我给他点上,自己也点了一根。
烟雾在两人之间慢慢升腾,像一层薄纱,把刚才的剑拔弩张遮住了一些。
“乔县长,”我吸了一口烟,“谜底其实就在谜面上。”
他一脸迷惑,夹着烟的手停在半空。
“你是啥角色?”我说,“你是栾山县人民政府的县长。你只要站在人民的立场上去思考问题,你不仅这一关能过,还能把工作局面打开,自己给自己创造施展政治才华的空间。”
他愣了愣,脸上的迷惑更深了。
“你接着说。”他的语气软了一些,带着探究。
我弹了弹烟灰:“明天的问政代表,他们会问什么?他们会问:县长,你来快一年了,河水为什么还是黑的?那些怪病为什么还在增加?国家提出青山绿水,你这是会灰山黑水了。”
他的脸色又变了。
“这些问题,你回答得上来吗?”
他沉默了很久。
烟灰长长一截,忘了弹,掉在桌布上。
“刘总,”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你不知道情况。栾山的事,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
“我知道。”我说,“毛书记说了算嘛。”
他抬头看我,眼神复杂。
有惊讶,有戒备,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期待。
我笑了笑:“你不用紧张。我是商人,不掺和你们官场的事。我只是觉得你的人不错,看你也不容易,想帮帮你。”
他一脸狐疑,那眼神分明在说:你一个商人,凭什么帮我?图什么?
我没解释,继续说:“但有一点我想提醒你——明天的问政,坐在台上的人是你,不是毛万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