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晓洁今天没穿制服。
一件深灰色的毛衣,头发扎成马尾,素面朝天。
秋天的阳光从树缝里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她坐在咖啡馆门外的藤椅上,身后是一排被阳光照透的银杏树,叶片在风里轻轻晃动。
她看见我远远地过来,抬起手朝我招了一下。
不是那种用力的挥手,是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一个人太累了,连举起胳膊的力气都不想花。
没有了往日的热情,没有了在刑警队里雷厉风行。
我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桌上那杯咖啡一口也没动,表面已经起了细碎的泡沫,白色杯壁内侧挂着一圈薄薄的奶沫,像是搁了很久。
"你的咖啡凉了。"我笑着跟她说。
她看了一眼桌上的杯子,像是才注意到它的存在。
"嗯。"
"再给你叫一杯?"
"不用了。"
我招了招手,叫服务员又端了两杯热美式过来,放在她面前。
她端起来,白瓷的杯壁在她手指之间,像捧着一小块秋天。
远处有一只鸟飞过。
在黑色的瓦顶和蓝色的天空之间划出一道短短的弧线,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我不忙了。"白晓洁终于开口,语气很平,像是在念别人的事,"以后可以多陪陪你了。"
我笑了笑,没有接话,我知道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专案组解散了。"
那句话来得毫无铺垫。
像是她走到悬崖边了,没有退路了,才把这块石头推下去。
石头落进井里的声音不大,但井太深了,回声在井壁之间来回撞了很久才散掉。
我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然后端起面前的咖啡喝了一口。
杯沿贴着嘴唇的时候,能感觉到指尖在微微发凉。
"什么时候的事?"
"就今天上午,刚才的事儿。"
她看着远处,目光顺着天街铺开的银杏树一直望到看不见的地方去。
"局长亲自到刑警队开会。支队长、专案组所有人员全部参加。会议就一个事,宣布案件全盘交给涧西分局,专案组原地解散。开了不到十分钟,就散了。"
"原话怎么说的?"
我想通过细节捕捉更多的信息。
这事太重要了,甚至关系到栾山项目的生死,也关系到我在洛城的生死。
"原话就是,'根据上级指示,案件移交涧西分局,专案组即日起解散,所有人员返回原岗位。'"
她顿了一下,"说完局长就走了。没留时间跟大家沟通,没有任何解释。"
她抬起头看着我,"我跑去找局长问,问他为什么。他说——'晓洁,你应该有组织纪律性,不该问的事不要问。'说完上车就走了。"
白晓洁双手一摊,一脸无奈。
"我进专案组是局长点名的。这下好,案子刚刚有进展,解散了,这算什么?"
"你又去找支队长了,支队长说他也不知道具体情况。后来含含糊糊的告诉我,好像是省政法委的领导亲自过问的。"
我的脑袋又嗡了一下。
省政法委的领导,这个级别一出来,事情的性质就完全变了。
宋家到底有什么魔力,能让大领导为恶名在外的宋家兄弟站台?
"宋老三的律师还找到支队长,说公安局有刑讯逼供的嫌疑。"
白晓洁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律师很嚣张,直接说办案违反程序、不让律师会见、取证不规范,现在正在办理取保候审的手续。"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含着愤怒和委屈的泪光。
没有掉下来,就在眼眶里含着,像一层薄薄的冰,一碰就碎。
我不知道如何安慰,只能递给她一张餐巾纸。
我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律师,是哪里的?"
"姓江,省城来的,以前没见过。"
省城来的,专门为了宋老三来的。
这说明有人在更高的层面替宋家打通了关节。
"像这种刑事案件,"我问了白晓洁一个专业问题,"律师在公安侦办阶段可以会见犯罪嫌疑人吗?"
"理论上可以。但是像危害国家安全、恐怖活动犯罪,是必须经过侦查机关批准的。一般办这类案子,为了防止串供、泄露信息,在公安侦查结束之前不会安排律师会见。"
"你一开始没让见?"
"没让。一开始我想着尽快突破宋老三的线索,所以律师第一次申请我没同意。还专门把他弄进武警支队看着,想切断他跟外界的所有联系。后来支队长扛不住压力,就安排了律师会见。"
一个声名狼藉的黑恶头目,居然还有人愿意替他运作。
专案组说解散就解散,案件说移交就移交。
得多大的利益,能让一个领导为这样一个人背书?
或者说,多大的压力,能让一个领导不得不为这个人背书?
白晓洁自己也想不明白。
但我比白晓洁更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抓捕宋老三那天,我在现场。
而且还是我英雄救美把他堵在了饭桌上。
他被带走的时候,那个恶狠狠的眼神我到现在还记得。
宋家肯定不会放过我的。
某种程度上,我们已经是仇人了。
他们会先缓一缓,等风头过去,等所有人的注意力从他们身上移开,然后动手。
不一定用刀,不一定用枪,他们有太多办法让一个人在洛城消失。
他们不需要杀我,只需要让我活不下去,但可以把我的生意搞垮,把我在洛城积累的一切一点点侵蚀掉。
洛城不是我想离开就能一走了之的地方。
栾山金矿的事才刚刚开始运转,狮子玫瑰的酒吧刚刚走上正轨。
白晓洁不知道我在想这些。
她低着头,看着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咖啡。
"晓洁,"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你爸知道这件事吗?"
她摇了摇头:"不知道。我还没跟他说。"
"先别说。"
我想了想,把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你爸那边,现在什么都不知道比较好。他在那个位置上,知道了反而麻烦。你先别急着把他拉下水——先让宋家出来跳跳,让他背后的人都出来晒晒。他们不跳出来,你永远不知道水有多深。等他们都跳出来了,才能一网打尽,斩草除根。"
我尽管心里七上八下,忐忑不安,但是尽量表现出一个男人的担当和勇敢。
我尽量保持冷静,去寻求更好的出路和办法。
这在给自己打气,也在给她打气。
我不打算让她看出我的犹豫,在女人面前,不能先认输。
舍得舍得,只要敢于取舍,这世上就没什么能真正难倒你的事。
我必须想到最坏的结果我能不能承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