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经理果然出手不凡。
他接待过的领导多得数不清，早就摸透了饭局的规矩和轻重。
在饭局里，最重要的从来不是山珍海味，而是谁在吃饭。
重要人物喝一碗粥、吃一粒米，都是天大的事。
我心里清楚，在座的都知道汤是我安排的，我若上去自夸，那就是王婆卖乖，自卖自夸，显得小家子气。
但马经理不一样，他介绍一下准备的食物，是分内的事。
他现在就是我的最强嘴替。
今天这碗汤，就全看他了。
厨师把送来的羊肉汤重新加热滚开，放入羊肉、调料，葱花和香菜一撒，那熟悉而诱人的味道已经扑面而来。
服务员把小碗端上桌，烧饼也重新烘烤过，焦脆金黄，放在竹编的小筐里，冒着热气。
马经理清了清嗓子，往前站了一步，开始了他的表演。
“各位领导，现在盛上的是洛城最有名的三旦羊肉汤。”
马经理的语调不疾不徐，像是在讲一个讲了很多次的故事。
“大家都知道，洛城被称为‘汤都’，老百姓的早餐，最爱喝的就是这一碗汤。洛城的汤和南方不同，南方汤是菜品，洛城汤是一顿饭。汤在洛城人的饮食里，占的是极重的分量。”
马经理的形象庄重，声音厚重，一下子就吸引了大家的注意。
他顿了顿，继续说：“洛城喝汤的历史，最早可以追溯到西周初期。据《尉缭子》记载，‘太公望年七十，屠牛朝歌，卖食盟津’，可见那时候洛阳地界上就已经有汤了。三千多年，汤都没有断过。洛城的汤有二十多种，其中最重要的是八大汤——牛肉汤、羊肉汤、驴肉汤、豆腐汤、丸子汤、不翻汤、牛杂汤、胡辣汤。”
“今天咱们桌上的，就是羊肉汤里的头牌。龙门李家三旦羊肉汤，用的是本地山羊，骨头和肉一起下锅，头天傍晚就开始熬，用小火煨一整夜，直到汤色泛白、肉香透骨。第二天早上才开卖，卖完就关门，绝不多煮一锅。这汤讲究的就是一个‘鲜’字——羊肉要鲜，汤要鲜，连饼都得是现烤的，凉了就不对味。三旦羊肉汤在龙门山下开了几十年，洛城的老汤客，赶早起来排队，就是为了喝这头一碗。”
普普通通的羊肉汤，被马经理说得天花乱坠。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汤在舌尖上化开的时候，确实比平时喝的还好。
不光是汤的味道，还有汤以外的东西。
一口汤下去，背脊都暖了三分。
我现在也有点喝汤上瘾的感觉了，有时候甚至怀疑是不是加了什么让人上瘾的东西。
但我知道道理很简单，温度够，烧饼够酥脆，羊肉够鲜。
三样合在一起，就是一碗让人放不下的汤。
邱主任放下碗：“你还别说，全国哪里都有羊肉汤，但洛城的汤，还是不一样。”
邱主任有了评价，大家也纷纷颔首表示附和。
这时我看着林薇已经进来了，她带着两个服务员，手里提着一个大保温箱进来了。
旁边的大厨接过去，开始加热驴肉汤。
林薇站在备餐区边上，跟马经理低声说了几句什么，马经理点了点头，又朝后厨方向招了招手。
等羊肉汤的碗撤下去大半，驴肉汤开始上桌了。
马经理又开始介绍：“驴肉的脂肪少、蛋白质高，还是优质蛋白。天上龙肉，地下驴肉，驴肉细腻，口感好。洛城人做驴肉汤，讲究的是精益求精。比方说东北吃猪血，重庆火锅爱吃鸭血，而洛城人吃驴血，创造了血红蛋白分离的工艺，只吃过滤完的血清。所以您看到的驴血不是红色的，而是淡淡的青白色。不管是放在汤里还是单独炒制，都是口感滑腻，味道清淡独特。除了放在汤里，还可以单炒。”
这时服务员端着一盘炒驴血进来了，旁边还有一盘驴板肠。
感情这个炒驴血是在后厨现加工的，放上桌还冒着热气。
马经理指着说：“驴板肠被老吃家儿称为天下第一脏器，是鲜咸味道的天花板。今天这碗驴肉汤，来自洛城鼎鼎大名的匡家驴肉汤。”
林薇站在备餐区旁边，和正在加热汤的厨师轻声说着什么，动作从容，语速平稳。
她今天穿着套装，干练里透着一股恰到好处的分寸感。
姜书记夹了一块炒驴血送进嘴里，嚼了嚼，放下筷子，朝我这边看了一眼：“我来洛城两三年了，还没吃过驴血这么好的东西，顶峰，你安排得好啊。”
“哪里哪里，姜书记您日理万机，还是少了时间享受生活。”
我端起茶杯，没有让这话掉在地上，也没有让它浮得太高。
“你这家伙，”姜书记笑着点了点筷子，“难怪邱主任让你安排喝汤。肖秘书长，你回头给接待办也交代一下，把洛城特色美食好好挖掘一下，把我们的饮食特色宣传出去啊。”
肖秘书长连声应着：“好的，好的，我马上落实。”
林薇果然超纲了。
本来她负责的是驴肉汤，但她还让厨师多备了两盘菜。
关键这两盘菜既常见又少见，洛城驴血的制作工艺连我这个河北人也是第一次见到，而且入口丝滑、味道确实不一般。
邱主任也吃了两口，频频点头：“都说做驴肉河北最好，我看这炒驴血，才是化腐朽为神奇。我是很少吃血的，刚才吃了好几块，真是不错，口感爽滑，有特色。”
他放下筷子，转向我：“对了，顶峰，你今天准备了几种汤？”
“邱主任，马上就能喝到牛肉汤和豆腐汤了”。
邱主任说到，“那我还得留点肚子。”
大家都会意的一笑。
这时晓施已经到了，正在和马经理对接，手里拿着一张单子，偶尔在什么上面勾一笔。
感情这是在对台词。
牛肉汤开始制作了，汤锅在灶上翻滚着，蒸汽升起来。
这时马经理又开始了他的介绍。
“牛肉汤是洛城最常见的汤品。今天这碗牛肉汤，是百年非遗、六代传承、以汤色清亮著称的清真马杰山牛肉汤。”
鲜亮的牛肉汤上桌了，汤色是那种透亮的白，隐约能看到碗底的肉片。
几滴辣椒油浮在表面，像一朵刚刚绽开的橘红色的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