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着他的侧脸,没有说话。
邱主任的目光没有落在我身上,他望着远处香山寺的飞檐。
“我见过太多人了,”他说,“他们学着白居易那一套——‘独善其身’,‘不问世事’,‘乐天知命’。这些东西放在一个诗人身上,是可以的。但这不是共产党人该做的事。”
风又穿过松林,檐角的铜铃响了一声,短促的、轻的,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试音。
“我干这行,黑暗的东西看得太多了。”
他放慢了脚步,语速也跟着慢了下来,“有时候我自己也会想——一个人见多了这些东西,心会不会也跟着变硬了?我尽量让自己还能保持初心。怎么保持呢?就是每天提醒自己一次:你做的每一件事,要对得起国家,对得起党,对得起老百姓。”
他转过头看着我。
“只有这样,做事才能勇往直前,义无反顾。你做企业也不容易,利益大到一定程度,必然有勾心斗角,无所不用其极的下作手段,我也见过不少。”
山路在脚下弯弯绕绕,已经能到了香山寺的山门了。
灰瓦青砖,隐在一片松柏之间,与山下龙门石窟那种人造的壮阔不同,香山寺是更安静的存在。
它的山门不大,门前的石阶被岁月磨得光滑,门楣上的匾额字迹褪了色,但每一笔都还清晰可辨。
“你今天之所以被我拎出来放在火上烤,”邱主任说,“原因有三个。”
我放慢了脚步,认真地听着。
“第一,你是个明白人,经历过挫折,不会拿着我的名声去狐假虎威。”
邱主任目光炯炯地盯着我,“有的人,只要你给他一分光,他能把自己点成一座灯塔,整条河都照得见他在哪里。你不一样,还是读过几本书的,你知道光什么时候该亮,什么时候该藏拙。”
他停了一下,“第二,你师父是我父亲的救命恩人。你师父是有大智慧的人,我相信他不会看错人。”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我怔了一下。
师父在九泉之下还在保护着我,替我背书。
邱主任没有说我师父具体做了什么,只是说了“救命恩人”四个字。
这四个字已经够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自己没有找到合适的词。
“第三,你现在已经是某些人的眼中钉了。我身上多少有点煞气,给你挡一挡。让那些宵小之人先停一停手,掂量掂量再说。”
香山寺的山门已经在眼前了。
门前有一棵老柏树,枝干虬结,树皮皴裂,纹路深得像刻上去的一样。
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山门前的青石板上投下一片细碎的光斑。
邱主任没有急着进寺,他在那棵柏树前面停下来。
“宋家四兄弟的问题,我查了。”
他语气里的那一层随和消失了,“其实,就是没有你的材料,他们的问题也是秃头上的虱子。可是宋老二还是有点本事的,背后的人好像还不少。据说这宋老二有个及时雨的外号,想动他,恐怕就要带出一串子牛鬼蛇神。”
“我为了万无一失,来之前还请了尚方宝剑。”邱主任看着我,“这回不管他是及时雨还是狂风暴雨,也要一把给他扫干净。”
说这句话的时候,邱主任脸色紧绷,右手在空中划了一下。
“有个情况跟您汇报一下。”我琢磨了一下说,“前两天,我车上被人装了定时炸弹。”
我把我在火锅吃饭被装炸弹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邱主任没有打断我,脸上的表情更加的难看。
等我说完,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语气很平,但每个字都像一根钉子被敲进了墙面里,拔不出来了。
“看来宋家真是不知死活,利令智昏,穷凶极恶。”
我把准备好的材料递了过去。
“这是关于宋家在云南利用影视道具车走私文物的资料。他们在云南注册了一家影视公司,打着拍缉毒剧的旗号,用道具车把文物从洛城运到西双版纳,再从那边出境送到缅甸和东南亚。”
“另外,栾山县地矿局长就是死在了西双版纳的森林里,其他失踪的五个局长最后都是出现在那里。”
邱主任没有急着翻开,只是看了那个文件袋一眼。
“这材料你是怎么弄到的?”
“我该公司安保部有一个网络高手,通过技术手段获取的。”
我没有说得太细,也没有隐瞒,“另外,公安局之前已经抓了宋老三,但现在被人压着放人。所以,我也没敢报案,因为害怕公安局内部也不全是铁板一块。”
我斟酌着给邱主任汇报了我的处境,他点了点头,“你考虑得对,安全第一嘛。”
邱主任向旁边的小伙子招招手,把材料递给他。
“昨天我到洛城之后,第一个就见了洛城公安局的局长。这个人能力不错,也有干事的心,就是缺根主心骨,我昨天晚上给他补了补钙。”
“补钙?”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基层有基层的难处,办案要考虑方方面面。有时候畏手畏脚,无非是担心自己头上的乌纱帽呗。把他的顾虑去掉,做好他的后盾,他也敢施展拳脚了。”
“宋老二现在还是经侦支队的支队长,这样的人还混在公安队伍里,对他局长来说就是失察,现在他给个自我改正的机会。自己身上长了疮自己剜,疼是疼点,总比把一条腿锯掉强。”
邱主任的手段真高,连哄带吓唬、三下五除二就把洛城公安局长拉了过来。
用你的刀斩你的将。
“昨天晚上,已经把宋老大、宋老二抓了,就是让洛城公安局长带着抓的,原汤化原食嘛。”
邱主任淡淡的说道,好像在说一件不起眼的事情。
兵贵神速,邱主任真是行霹雳手段。
但是这样仓促抓人,真是需要泼天的勇气。
毕竟这里面的水太深,涉及到后面的人太多了,弄不好自己也很难抽身。
“刚才我跟姜书记通报了一下情况,也给他道了歉,毕竟动洛城的人,先得给一把手打招呼啊。”
“现在这大戏刚刚开幕,我现在就等着后面的人出来跳呢。”
“邱主任,您这出戏唱的是‘围点打援’啊。”
邱主任哈哈一笑,“我倒要看看,是他宋老二的嘴硬,还是打黑办的冷板凳硬。”
风吹过山门前的柏树,枝叶摩擦着发出细碎的沙沙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