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剑坞四当家贾平休七零八落第七日。
梅院。
时至七月底,长街上的梧桐叶被晒得卷了边,蝉声一浪高过一浪,聒噪得人心头发燥。
沈修寒指点完外院弟子,便跨出院门,向杏花巷家中走去。
刚拐过长平街口,一道身影迎面靠来。
那是个穿着粗布短打的精悍青年,身形精瘦,眼神却透着几分锐利,一看便是习武之人。
青年走到沈修寒跟前,躬身抱拳道:
“沈爷,我家公子有请沈爷至鸣玉轩面叙。”
沈修寒脚步微顿,不动声色地瞥了他一眼:
“你家公子?是何人?”
青年拱拱手,语气恭敬道:“王家,玄阳公子。”
沈修寒眸光微凝。
王玄阳?
他与对方除了在《龙血灌精潭》中聊过寥寥几句,便再无任何交集。
彼时六人同处一潭,各自修行,出潭后便各奔东西,连声招呼都未多打。
他找我作甚?
沈修寒心中疑惑,却并未推辞,微微颔首,跟着那精悍青年,走进了内城最大的戏楼。
鸣玉轩。
三层的木楼飞檐翘角,雕梁画栋,楼内宽敞明亮,一楼散座寥寥,二楼雅间帘幕低垂,三楼则是贵人包房,非请不得入。
沈修寒上楼时,便见二楼一扇雕花轩窗大敞着,正对楼下戏台。
台子不大,却布置得精致。
红毡铺地,两侧悬着绢制的帷幔,上绘花鸟山水,背后是一面巨大屏风,画着麻姑献寿图。
此时,台下零零散散坐着十来道身影,皆衣冠楚楚,手边搁着茶盏果碟,一看便是内城的富户子弟。
他们或倚或坐,有的闭目摇头,有的低声交谈,有的嗑着瓜子,神态各异。
台上,两名涂着浓墨重彩的戏子正捏着嗓子,水袖翻飞,声情并茂地唱和:
“良禽择木,贤臣择主,你主昏聩,公之明珠暗投久。”
“我求贤若渴,愿与公共荣华,来我处,锦绣前程任君走,何必枯木守残秋?”
另一名头戴纶巾,武生扮相的戏子在原地踏着碎步,面露犹豫之色。
片刻后,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重重一跺官靴,长袖甩动道: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此言虽正,怎奈大厦将倾,独木难支!”
“公既以肝胆相照,我岂恋朽索垂危?”
“罢了!罢了!”
“今日弃他投你去,非是小人作祟,乃遇良君也!只愿与君共图霸业,展宏猷!”
“好!”
“唱得好!”
台下一阵叫好声,还有几个纨绔子弟吹起了口哨。
雅间里头也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带着几分豪迈:
“赏!”
沈修寒循声望去,便见那人立于窗前,一身蓝色锦袍,腰束白玉带,气度英挺华贵,正抓着一锭银子,朝窗外扔去。
此人不是别人,赫然是王玄阳。
跟随那青年进了门,茶香飘来,沈修寒看到雅间角落还侍立着一位样貌普通的中年妇人。
她一身灰布衣裙,发髻低挽,静静地站在那里,气血内敛不漏,呼吸绵长若有若无,连沈修寒进来也未多瞧一眼,仿佛一尊泥塑木雕。
‘暗劲圆满…王家好深厚的底蕴!’
沈修寒心底暗凛。
王家地位尊贵,家中那位镇东将军虽久不归来,但资粮、灵药估摸着没少往回寄。
明面上的镖局、武馆里就有五六位暗劲,更别提暗中的了。
起码眼前这位中年妇人,沈修寒就从未在长云县听过她的名号,显是王家藏在水下的底牌!
王玄阳回过头。
此人剑眉入鬓,手掌骨节分明,拳面隐见薄茧,一看便是经年累月打磨拳脚的痕迹,他面上做出豪爽姿态,大笑着迎上前来,拱手赔罪:
“沈兄快请坐!今日冒昧相邀,未曾提前递拜帖,还望莫怪。”
沈修寒依言落座,淡然一笑道:“玄阳公子客气了。”
王玄阳提壶,亲自替他斟了茶,顺势用指了指窗外的戏台,笑道:
“沈兄弟平日里可喜好听戏?方才这出《弃暗投明》,唱腔身段,可还入得了眼?”
‘果然来了…’
沈修寒心中微叹。
他又不是傻子,这等浅显的借戏喻人,他岂会听不明白?
话里话外都在暗示,沈修寒效力的纪家已日薄西山,继续留下便是明珠暗投、枯木守残秋。
而他王玄阳才是那个值得辅佐的明主。
台上那戏子“放弃愚忠、共图霸业”的唱词,简直就差指着他的鼻子念出来了。
‘这厮莫名其妙,我与他又无交集,头一回见面,便想让我为他效力,哪来的脸?’
沈修寒只当没听懂那弦外之音,摇头道:
“沈某粗人一个,听不懂这等咿咿呀呀的辞藻,平日里除了在武馆操练,便是归家打熬气血,让公子见笑了。”
王玄阳脸上笑意微滞,眼底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不悦,他沉默了片刻,缓缓道:
“沈兄弟,咱们也算有一面之缘,我欣赏你的天赋,也看好你的为人,本公子便不绕弯子了,今日请你过来,便是代表王家,邀请你挂职。”
他站起身,双手按在桌案上,目光直视沈修寒,语气缓而不迫:
“我王家客卿分作三等。”
“其中一等客卿,唯有暗劲中后期的顶尖强者方可担任,享有调动家族护卫之权。”
“如今偌大的王家,也不过仅有两位。”
“沈兄弟若肯点头,王家便以一等客卿之礼相待。”
“资粮、宝药、真金白银,沈兄弟开口便是。”
“除了王家嫡系单传的核心功法,其余武技桩功,皆可供沈兄弟翻阅参详。”
这等手笔,放眼整个长云县,足以让九成九的武道散修趋之若鹜,心甘情愿地签下卖身契。
王玄阳自忖,沈修寒一个泥腿子出身的武夫,根本没有拒绝余地。
他重新坐回椅上,嘴角笑意又噙了起来:
“当然,我家也有一个小小的条件,那便是请沈兄辞去纪家挂职,从今往后,与纪家划清界限,专心为我王家做事。”
他顿了顿,笑意加深:
“这很简单,对吗?”
沈修寒只是默默听着,并不接话。他垂下眼帘,指尖在膝上轻轻叩击,看不出喜怒。
王玄阳见状,还以为他在纠结利弊,笑意更盛,声音却更沉了些:
“沈兄弟是个聪明人,当知良禽择木而栖的道理。”
“长云县中,虽说有五大家族,但你我心知肚明,唯有化劲坐镇才配得上‘大族’二字!”
王玄阳端起茶盏,用杯盖撇去浮沫,眼中意味莫名道:
“某些家族,就算商号开遍了府城,生意做得再大,甚至砸下重金在府城找了靠山…可自身没有足以镇压底蕴的实力,那便如水月镜花,皆是浮云!”
“风浪一来,别说商号生意保不住,就连家里偶然蹦出来的小天才,都未必护得周全…”
王玄阳转过头来,目光落在沈修寒脸上,意味深长地一笑:
“更何况区区一个外姓挂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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