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纪府时,天色已彻底黯淡下来。
暮云如铅,沉甸甸地压在街巷的飞檐上。
纪疏影对沈修寒的提示,不可谓不果决。
沈修寒前脚将王玄阳的暗示抛出,纪疏影后脚便招来纪闻,命他将府城和云漪岛驻守的两位暗劲客卿,连夜抽调回府。
这两人皆是纪家重金供养多年的好手。
这段时日来,一个押镇商路,一个护持水面,如今尽皆召回,摆明是要收缩防线,严阵以待。
不仅如此,纪疏影还点了个心腹,携着一封密信,快马加鞭奔赴府城。
按她的说法,这封信是送向一位名叫贺途南的摘星门内门弟子。
此人背景深厚,出自府城豪族贺家,早年便拜入摘星门开阳院,在内门中颇有几分话语权。
纪雪、纪瑶两姐妹能在无极院安稳修行,多是仰仗了此人的荫庇。
说白了,这位贺途南与他背后的贺家,便是纪府耗费重金,在南乡府城结交的靠山。
纪疏影调度有方,诸事安排得滴水不漏,面上不显半分慌乱。
可沈修寒还是察觉到,她眼底那层化不开的阴霾与担忧。
沈修寒走在巷道里,心如明镜想道:
‘此事…恐怕并没有那么简单!纪家与那贺家的交情太薄了。’
‘纪府生意铺得大,族中却无化劲坐镇,便如稚童抱金砖过闹市,行走坐卧都不得安宁,必须花钱买平安。’
‘贺家收了孝敬,自然乐得做个顺水人情,出面解决点小麻烦,’
‘可一旦遇上真正要见血的大事,这等交情便要大打折扣。’
‘尤其是…’
‘罗家背后还隐隐站着怒海派的影子!’
‘商人重利,世家更甚,靠些许银钱堆出来的交情,能解决小事,但换人家下场搏命?’
‘未免天真!’
而从纪疏影的反应来看,她对此未必没有预料。
明知靠山未必靠得住,却依旧选择死守纪府不退。
这只能说明,除了贺家,纪府手里还有牌可打。
‘再不济…真到了那一步,大不了拉下脸,请左慕仙出手帮忙!’
沈修寒脑中盘算间,不知不觉拐入杏花巷,来到了自家院门外。
“嗯?”
忽地他脚步放缓,双眼微微眯起。
院外老槐树阴影下,静立着一道人影。
那人一袭玄色劲装和,黑布蒙面,空荡荡的右眼眶看着极为可怖。
宋画堂!
“宋兄?”
宋画堂微微颔首,他没有分毫客套,快步迎上前,嗓音低促:
“阅后即焚!”
说罢,他将一团揉皱的字条塞进沈修寒掌心,头也不回快步离去。
沈修寒目光微凛,推门入院,径直步入厢房,点亮油灯后,将掌心的纸条缓缓摊开。
纸面上,简短地写着一行字:
“老鬼已离府,两日后子时,准时动手,萧!”
…
白家废矿深处。
洞口处,一道柔白色的阵法光晕明灭交替。
石室内部却点着数盏火把,亮如白昼。
萧武大刀金马地端坐于石椅上,借着摇曳的火光,正低头翻阅着案头那一沓沓纸卷。
纸上字迹密麻。
皆是白家这些年在长云、长水、枫林、桃源等数县掳掠稚童的铁证。
字里行间中。
何时、何地、何人出手、送往何处、炼成人丹后又被何人吞服…
桩桩件件都记录得一清二楚,触目惊心。
白家人自以为将这些勾当藏得滴水不漏。
可萧武略施手段,便将案卷尽数截获。
“白家…沉剑坞…”
萧武眼底杀机毕露,指节微松,将那叠浸满血债的纸张掷回桌面。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内翻卷的戾气,偏过头看向左肩处。
那里,一只肥硕的金尾灵鼠正趴伏着酣睡,细细鼾声从它鼻间传出,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萧武满身煞气稍缓,哑然失笑,伸手点了点那小东西的脑袋:
“你这小东西倒是没心没肺,这等要命的关头,还睡得这般踏实。”
话音刚落。
金尾鼠耳朵微抖,米粒大的眼珠睁开,弓起脊背,警惕盯向前方甬道。
洞口处,那层白茫茫的光晕如水波般荡开。
紧接着,伴随一阵脚步声,两道披着黑衣的身影并肩迈入石室。
“兄长!”
“公子。”
萧文与宋画堂快步走上前。
前者神色肃然,利落禀报:
“人手与计划皆已布置妥当,两日后子时,纪宁兄会亲自带人去切断白府后山的密道;”
“韩礼兄则与我等汇合,直接从正门杀进去。”
“沈兄那边也已通了气,他自会单刀去取白扶风的项上人头!”
待萧文话落,宋画堂上前一步,低声请示:
“公子,王玄阳那边是否…”
不待宋画堂将顾虑说完,萧武便抬起手,截断了话头,道:
“不必管他!”
“王玄阳心不诚,届时行动,将他带在身边贴身盯着,莫叫他坏了事便好,至于王家…”
萧武顿了顿,眼底泛起盘算,缓声道:
“那王志道心思向来诡谲,不过他既应下帮我封锁内城各处出入口,截杀白家漏网之鱼,权且用着便是,反正有棠音在暗中督战,我信得过她。”
言之此处,萧武深吸一口气,目光如电扫过两人,铿锵有力道:
“行了,下去准备罢!”
“此战,白家家主白贲骥,由我亲自动手!”
“其余白府嫡系,首诛白京、白秀安、白扶风这三人,我要见其首级。”
“另外,白家那几位暗劲武师,连同执武堂豢养的那群死士,同样一个不留!”
“至于其余旁系妇孺…”
萧武语气一顿,眼中寒芒如刀:“若有敢反抗者,皆同罪,格杀勿论!”
“是!”
萧文与宋画堂同时抱拳应下,声音难掩激动,心中战意熊熊燃烧。
他们不再多言,转身撤出矿洞,很快消失在洞口的白光之中。
矿洞重归寂静,只余火把摇曳,偶尔“噼啪”一声,爆出一朵火花。
萧武独自立石桌前,沉默片刻,探手入怀,摸出一枚古朴玉鉴。
那玉鉴巴掌大小,通体莹润,上面刻着繁复云纹,看着就不似凡品!
萧武屏息凝神,拇指一弹,一缕劲力没入玉鉴。
“嗡!”
玉鉴顿时蓝光大盛,如潮水般涌出,将整座矿洞照得亮如白昼。
半空中,数以千计的蝇头小字剥落而出,宛如漫天星斗般凭空悬浮。
而在这些繁复晦涩的经文最上首,七个大字如水波般轻轻流转,透着一股桀骜破天、踏碎凌霄的莽荒武道真意:
“『神猿斗战蹈虚玄章』!”
萧武就地盘膝坐下,默默地参悟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