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途南面上冷笑骤然僵住,到嘴边的狠话硬生生卡在喉间。
方才只顾宣泄对纪家的怒火,一时上了头,竟忘了这一茬。
经田骥提醒,贺途南面上有些挂不住,忍不住抑怒道:
“左慕仙…怎么会和一个长云县的泥腿子扯上关系?”
“这…师弟也不清楚。”
田骥苦着脸,微微摇头,道:
“但听雷俊师弟说,左首席对此子甚是关照,甚至放言,无论何事,皆可随时去赤明院寻他解决。”
掌事殿顿时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贺途南立在原地,面色青白交替,胸口起伏数下。
面对纪家,他能生杀予夺;可面对左慕仙,便是他身后的贺家,也得掂量掂量。
沉默良久,贺途南深吸一口气,不情不愿地哼道:
“既如此…那便给左慕仙一个面子,将他调去大茂县!”
“那地方偏僻穷苦,送过去晾他半载,顺便敲打敲打,让他莫要与纪家走得太近,自误了前程!”
“贺师兄,可是…”田骥欲言又止。
贺途南眉头一皱:
“还有何事?”
田骥咬了咬牙,压低声音道:
“那位沈师弟,也并非全无背景,他武馆中的师父,日前已叩开化劲,方一突破,便单枪匹马,手刃了纵横云水湖的大寇段枭…”
“化劲!?”
贺途南面色微变,有些难以置信:“一个县城的土武馆,也有化劲心法?”
与明劲、暗劲不同,化劲一关所修习的,已不是单纯的桩功,而是心法!
南乡府各大宗门愿意将桩功、武技散播出去,以此广纳四方天才为己所用。
唯独对于化劲心法,向来是严防死守,绝不轻传。
正是因为化劲武者的战力,与明劲、暗劲可谓天差地别!
即使在南乡府,化劲武者也各个是有名有姓的人物,哪怕是贺家、霍家两大地头蛇,也得高看一眼!
贺途南在殿内缓缓踱步,脸色阴晴不定,脑海中念头飞转:
‘化劲…也就意味着,那沈修寒可能也有化劲心法…’
‘我若将他扔去那偏僻之地,必会恶了他,岂不是平白给自己树一大敌?’
‘可是…那纪府是个难得没背景,却富得流油的肥鱼!’
‘船队商号一年利润怕是不下千两,送到嘴边的肥肉,我贺途南岂能放过?’
‘该如何是好,才能两全其美?’
正当贺途南百般权衡之际,一直察言观色的田骥忽低声道:
“师兄可是在想一个…既能置身事外、不得罪沈师弟,又能让他分心、无暇顾及纪家的法子?”
贺途南眉头一挑,目光瞥向他:“你有妙策?别卖关子,说来听听。”
田骥嘿嘿一笑,凑前一步,悄声道:
“我听从长云回来的人提过,那位沈师弟乃是打渔人出身…”
唰!
闻言,贺途南双眼瞬间亮了起来:
“你是说…宝鱼塘?!”
…
段枭与白家兄弟手牵手一起走第三十日。
分差日,终于到来!
“沈师弟,快些,莫要误了时辰!”
一大早,刘崇便兴冲冲来叩门,拉上沈修寒前往勤务岛。
昨日,刘崇兑了差事、领了俸酬,便做东请沈修寒在岛上酒肆痛饮了一番。
推杯换盏间,两人关系自然拉近不少。
这摘星门内,除了左慕仙,再算个雷俊,沈修寒能说得上话的,也只有刘崇了。
与其他弟子平日虽偶有照面,大多不过是点头之交。
轻舟荡漾,两侧碧波如洗。
桨声欸乃,搅碎一湖天光。
沈修寒伫立船头,放眼望去,四周江面影影绰绰,竟有数十艘大小舟楫并驾齐驱,朝勤务岛而去。
刘崇摇着橹,指着远处越来越近的岛屿,大声喊道:
“沈师弟,快到了,那就是勤务岛。”
勤务岛码头上,已泊着七八条小船,各色身影正拾级而上。
船篙靠岸,两人系舟登岸,往前走了一阵,来到一处石殿前。
殿外早已人头攒动,摘星门四院弟子汇聚于此,相熟的围成一个个圈子,互相拱手招呼,谈笑风生。
“沈师弟,瞧那边。”
刘崇胳膊肘轻碰沈修寒,充当起向导,低声指点:
“身穿黄色号衣的,便是宗主脉赤明院的人,一个个傲得紧;”
“那些红黑相间劲装的,则是开阳院那帮莽夫;至于那些…”
说到这,他嘿嘿一笑,朝沈修寒眨了眨眼:“那些身着月白长袍的,便是飞璇院的同门了。”
沈修寒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一片素白之中,多是身姿曼妙、面容姣俏的女弟子。
她们三五成群聚在一处,叽叽喳喳轻声说笑,宛如万绿丛中的一抹春色。
莺声燕语清脆动听,引得周围男弟子频频侧目,大饱眼福。
不过,沈修寒只是淡淡扫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美色虽好,可在这弱肉强食的宗门里,实力才是立身之本。
正在这时,勤务堂朱门轰然洞开,四队八名神色肃穆的弟子鱼贯而出,分列两侧。
“四院弟子,速来殿前依序排队!”
一道裹挟着气劲的喝声响彻殿前。
话音刚落。
原本嘈杂的人群顿时如潮水涌动起来。
“走吧,沈师弟,咱们也去排队。”
刘崇恋恋不舍从女弟子们婀娜的身段上收回目光,拉着沈修寒朝前头挤去。
勤务堂前,四条长龙很快排得笔直。
沈修寒缀在刘崇身后,随着队伍缓缓向前挪动。
前方长案后,几名神色冷淡的勤务堂弟子正襟危坐,手里狼毫疾书,不断核验着递上来的墨玉名牌,分后翻看卷宗分派任务。
“飞璇院季菲璎,分发至‘宝兽园’偏殿,负责饲育二阶宝兽‘火纹雕’。差事半年,每月俸银三十五两,另赐‘炼劲丹’两枚,无故不得擅离!”
台下一名女弟子面露喜色。
这差事虽有些气味,但胜在安全,俸银也足。
“赤明院路远,分发至‘百兵阁’地火房,担任炼器拓印学徒。差事半年,每月俸银三十两,另赐‘拓窍丹’两粒,若有宝器损毁,照价赔偿!”
唤作路远的青年面无表情地接过令牌。
炼器房地火燥热,极其损伤气血,算是个苦差。
“听泉院钟策毅,分发至‘清原镇’,坐镇宗门凡俗药产,差事半年,每月俸银三十二两,另赐‘精血丹’两枚。若遇外敌,长信示警!”
听到这差事,那叫钟策毅的弟子顿时长叹一口气,满脸颓丧。
凡俗小镇油水稀少,又远离宗门核心,属于最不受欢迎的差事之一了。
“开阳院苏青,分发至‘洪福县’黑铁矿脉,担任监矿执事…”
“飞璇院林悦,分发至‘百草堂’药圃,负责挑拣、烘焙一阶灵草…”
大殿前。
众态尽显。
有人分到清闲安全的好差事,喜形于色;
有人被发配到边远苦寒之地,只能面无表情地自认倒霉;
更有甚者,分到了危险系数极高的巡哨差事,长叹不止。
很快,便轮到了刘崇。
执事弟子接过他的令牌,翻看案头的条子,高声念道:
“听泉院刘崇,分发至南乡府城外事堂,协同坐镇宗门商号。差事半年,每月俸银四十五两,另赐‘拓窍丹’三粒!”
“多谢师兄!”
刘崇一听,顿时眉开眼笑。
府城乃是繁华之地,坐镇商号的活计不仅安全,还能时不时回家一趟,堪称肥差。
他喜滋滋地接过差事令牌,还不忘回头给了沈修寒一个“祝你好运”的眼神。
紧接着,便轮到了沈修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