萝茜没说话。
她也想。
她想起父亲粗糙的手,想起铺子门口那盏黄色小灯,想起没吃完的糖饼。
圣水浇下时,冰冷从头顶一路钻到脚底。
修女动作很快,没有温柔,也没有祝福。
她们像清洗某种要被放上祭台的器物,洗完一个,就披上一件白袍,戴好头巾,推到另一边等候。
萝茜换好白袍后,借着烛光看见侧厅另一头。
那里堆着许多她不认识的东西。
银色长盘。
黑色蜡烛。
玻璃瓶。
刻满小字的铜环。
细长的棍状器具。
还有一张高背椅,椅背上雕着张开的白色羽翼,扶手处却缠着几圈发暗的锁链。
地上有沟槽。
沟槽从各个小室汇向大厅中央。
不像洗礼。
倒像屠户家后院排血水的槽。
萝茜的胃里忽然一阵翻涌。
“不对……”
她声音很轻。
妮安没听清。
“什么?”
萝茜退了一步。
“我想回家。”
旁边修女转过头。
白纱下,那双眼睛立刻冷了。
“你说什么?”
萝茜喉咙发紧。
“我……我不想接受礼赞了,我想回家。我爹还在等我。”
侧厅里安静下来。
几个女孩同时看向她。
修女一步步走过来。
“入选净泉礼赞,是女神恩典。”
“你要拒绝女神?”
萝茜摇头。
“我不是……我只是……”
修女抬手,一巴掌抽在她脸上。
声音不大。
却让所有女孩都抖了一下。
萝茜捂着脸,眼泪一下涌出来。
修女俯身,声音压得极低。
“听清楚。”
“所有的父母都巴不得把自家的孩子送来了这里。”
“而且,从进入这座山谷开始,你们就是礼赞的一部分。”
“坏了大人的礼赞,你们会死,你们父母会死,我们,也会死。”
萝茜嘴唇发抖。
妮安抓住她的手。
“别说了。”
另一个女孩也小声道:“萝茜,你别害我们。”
“我娘说,能来这里是好事。”
“你不要惹大人生气。”
“我们会没命的。”
萝茜看着她们。
一张张脸苍白又害怕。
没有人站出来。
她们也只是孩子。
孩子最怕被说成害了别人。
修女指向队伍。
“回去。”
萝茜慢慢退回去。
脸颊火辣辣地疼。
她低着头,盯着地上的沟槽。
沟槽里有一点没有洗净的暗色痕迹,卡在石缝里。
烛光一晃,那点痕迹像活的一样。
萝茜忽然转身。
她撞开身后的女孩,钻进挂满白袍的布架之间。
修女厉喝。
“抓住她!”
萝茜什么都听不见了。
她只听见自己心跳。
咚。
咚。
咚。
布帘被她扯倒,铜盆砸在地上,圣水泼得到处都是。
她从侧门冲出去,穿过一条窄廊,廊尽头竟然真有一扇没关严的小门。
冷雾扑进来。
萝茜冲出门。
她越跑越快,越跑越远,身后的修女穷追不舍。
突然脚下一滑。
她摔下了陡崖,掉入湍急的小溪,
从岸上爬起来时,膝盖和背上,多处已经磕破,但她爬起来继续跑。
山谷出口就在远处。
灰白雾气后,能看见一线昏黄天光。
只要跑出去。
只要跑回去。
父亲会骂她,也会抱住她。
她可以不要女神礼赞,不要白袍,不要银铃。
她什么都不要。
身后,修女的喊声却越来越近。
“站住!”
“罪女!”
一道水光从后方掠来,缠住萝茜脚踝。
她整个人扑倒在泥里。
泥水溅进嘴里,苦得发涩。
几名修女追上来,把她按在地上。
萝茜拼命挣扎,手指抠进泥土,指甲翻起也不松。
“放开我!”
“我想回家!”
“我爹在等我!”
修女喘着气,脸上的白纱都歪了。
“闭嘴!”
水系魔法亮起。
冰冷水流从半空卷下,裹住萝茜全身,强行冲刷脏了一身的泥。
她咳得几乎喘不过气,白袍湿透,又被魔法烘干。
一名修女从空间袋里扯出新的头巾,粗暴地按到她头上。
“快点!”
“大人马上要出来了。”
“少一个,礼赞就不完整了。”
“你想害死我们所有人吗?”
萝茜被两人架起来。
她的脚软得站不稳。
谷口就在前方不到百步。
可她可能再也出不去了。
就在这时,
雾却忽然静了一瞬。
整个世界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按住了。
虫鸣没了。
远处溪水声没了。
连修女急促的喘息声,也像隔着一层厚厚棉布。
萝茜茫然地抬头。
山谷上方,薄雾还是薄雾。
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
可刚刚确实发生了什么。
修女们似乎都对这一丝异常毫无察觉,只是自顾自的拖着她往回走。
“快!”
“别让大人久等!”
……
卢西恩沐浴完毕时,礼赞大厅的蜡烛已经全部点燃。
三百盏白烛,本该对应三百名纯净者。
此刻,中央祈祷区跪着两百九十九人。
白袍,白头巾,银铃手环。
小小的身影一排排低着头。
香气弥漫。
圣水池泛着浅光。
卢西恩从后殿走出,湿润银发披在肩后,白金圣袍没有一丝褶皱。
他脚步停在台阶上。
目光扫过大厅。
一遍。
两遍。
三遍。
眉头皱起。
“怎么少了一个?”
声音很轻。
所有修女同时跪下。
为首的修女脸色发白。
“大人,有一个孩子受了惊,跑出了侧门。已经追回来了,正在重新净身更衣,很快——”
卢西恩猛的抬手。
修女的话戛然而止。
他没有看那名修女。
他的目光越过礼赞大厅,落向山谷深处。
刚才那一瞬,风声不见了。
圣堂顶部的女神符文还在亮,可那光没能往外流淌。
卢西恩抬起右手,指尖浮出一枚白金圣印。
圣印本该连向圣光之城的祈祷塔。
此刻,圣印只亮了一下,便直接熄灭。
卢西恩眼中的温柔骤然消失。
“隔绝结界?”
跪在地上的修女们茫然抬头。
她们没能听懂。
卢西恩却笑了。
笑意很浅,冷得没有一点温度。
“居然有人想要伏击我?”
礼赞大厅内,女孩们仍低着头。
有几个听见“伏击”二字,终于忍不住抬眼。
卢西恩没有给任何人反应时间。
圣灵使者能活到今天,靠的从来不是仁慈。
他抬起双臂。
“净泉接引。”
地面的沟槽同时亮起。
两百九十九只银铃手环一齐震颤。
女孩们还没来得及发出哭声,白袍下便有一缕缕浅金色光线被抽出。
那些光线细得像头发,却一根接一根汇入卢西恩脚下的圣水池。
蜡烛一盏盏熄灭。
烛火像被抽走了生命,静静塌下去。
两百九十九道小小身影同时软倒。
眼神变得空洞,仿佛灵魂已经被人抽走。
银铃声碎了一地。
圣水池沸腾。
卢西恩站在池边,闭眼深吸。
苍白的脸上浮起一层近乎透明的光。
力量涌入骨骼,涌入血肉,涌入圣灵领域。
他身后的白金光环骤然扩大。
礼赞殿顶部轰然炸开。
碎石向外飞溅,又在半空被净泉领域化成一场倒流的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