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位帝级沉寂下来。
祂们的目光,落在软体巨兽身上。
刚刚与祂们并肩作战的存在,此刻温顺地盘踞在江起脚下,祂用滑腻的触手,小心翼翼地替江起挡去虚空中的辐射风暴。
祂甚至没有舔舐伤口,没有发出任何痛苦的意念,只是充满敌意与杀念的看着祂们。
短暂的死寂后,意念的交流在虚空中悄然展开:
“祂被支配了。”
“代价......已超过收益。”
“继续下去,将是惨胜。”
“不值。”
“退。”
帝级强者的理智,让祂们比任何存在都更懂得审时度势。
继续围杀一个拥有未知能力、且不知极限在哪里的江起,即便能成功,自身也必将再次重伤,甚至可能陨落一两位。
更何况,现在的局势已经变了。
祂们之中,已经有一位帝级成为了对方的奴仆。
这意味着围猎者不再是七对一,而是六对二。
而这场游戏的终极奖励——狩猎十个文明的资格,以及可能存在的更高奖赏,在巨大的风险面前,显得不再那么有吸引力。
文明母体·巨树第一个做出决定,祂的根须开始收缩,从铺展了数千万公里的状态,一寸一寸地向内收紧。
在撤退时,祂依然保持了十足的警惕,但江起并没有追击。
虫族母皇第二个做出决定的。
祂的意念比巨树更加混乱,更加暴躁,更加充满了不甘和恐惧。
但最终,祂还是选择了退却。
虫群可以死,但不能死得毫无价值。
她的甲壳开始闭合,从孔洞中探出的幼虫头颅一个接一个地缩回去,祂发出一声短促的、带着警告意味的嘶鸣,离开了。
倒吊者将自己从未知的支点上解开了,隐入了逻辑的背面。
歌者紧随其后,将自身的频率从战场上抽离。
祂的撤离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试探性的回头,干脆利落。
因果之墟·鱼形生灵眼中的贪婪和恐惧正在激烈交战。
祂看看江起,又看看正在退却的其他帝级,最终,恐惧压倒了贪婪,它甩了一下尾巴,身体像一滴墨落入水中,无声无息地融入了虚空。
最后,战场上只剩下了曦。
祂那由光焰构成的面孔,死死地盯着江起,光焰剧烈地闪烁着,仿佛在做最后的挣扎。
但在其余五位帝级都离去的情况下,祂的情况已经十分不妙。
祂没有说话,化作一道流光,头也不回地遁入了星海深处。
战场上,彻底安静了。
软体巨兽发出一声低沉的、满足的嘶鸣,祂那庞大的躯体微微扭动,像是在向主人邀功。
祂的吸盘一张一合,喷出细小的暗物质粒子,在真空中形成一圈淡淡的黑色雾气。
江起站在祂头上。
他现在的样子确实称不上好看,半边身体被腐蚀得坑坑洼洼,腹腔上的畸变珠宝碎了大半,鎏金触须断了不知多少根,伊瑟那张空白的脸上都多了一道裂缝,从额头一直延伸到下颌。
“江院士,”洛安的声音在死寂中响起,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颤抖和后怕,“祂们都走了。”
江起点了点头。
他的回应很简单,只有一个字,却仿佛耗尽了力气:
“嗯。”
他没有追。
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他现在的伤势,是有史以来最重的一次。
帝级肉身濒临破碎,精神力枯竭,万神殿过载,星墟受损,哪怕刚刚[俘获]了一名帝级,那也是在刀尖上跳舞,赌上了全部的意志与底蕴。
现在的他,别说追逐六位帝级,就算再战斗一会儿,他都未必能应付。
但是,虽然帝级退走了,擦除空域并没有消停,反而以一种缓慢而坚定的速度继续向江起逼近。
趴在边界上的观众们发出窸窸窣窣的低语,像无数只鬼怪在黑暗中磨牙,声音从黑域边缘渗出来。
与此同时,设计者的播报声再次响起:
“检测到执序员73号违反规则二。”
“规则二:全域统一以脉冲星同步钟为标准时间,个人计时腕表仅作辅助,若腕表时间与标准时间偏差超过1微渡,当场摘下并丢弃腕表。”
“执序员73号在偏差持续期间未执行摘除操作,违规成立。”
“惩罚:即刻扣除权限值5点,并执行随机意识冲击一次。”
话音未落,一道无形的意识冲击波从虚空中凝聚成形,朝着江起的意识海直贯而来。
这一击的强度,足以让一位帝级强者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意识震荡、短暂失能。
再加上,江起的权限值再次被扣除了5点,像是在故意恶心、提醒江起一样:你还在我的游戏里。
不过,面对这道意识冲击,江起甚至都没有动。
软体巨兽尾部自动卷起,庞大的躯体将意识冲击完整挡住。
祂的身体剧烈颤抖了一下,眼睛里光芒黯淡了下来,气息也变得萎靡,但祂没有倒下,只是发出一声闷哼,然后邀功似的蹭了蹭江起的脚底。
惩罚被扛下了。
江起抬起头,空白面孔朝向虚空深处,仿佛在注视着那个从始至终没有现身、却无处不在的设计者。
而虚空中,似乎也有目光注视着他。
那是一双看不见的眼睛。
此刻,江起权限值已经来到了5点,实力是巅峰状态下的二十分之一,再加上受了伤,气息委顿之际,已经来到了史上最弱。
但他依旧平静。
他道:
“该结束了。”
“不要藏头露尾了。”
“我已经发现了第七条不可说之秘,天使文明。”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片星域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光停了,擦除空域的边界不再蠕动,观众们想被掐住了喉咙,连虚空中无处不在的宇宙微波背景辐射都在这一刻变得安静。
而后,播报声响起:
“注意,执序者73号。”
“你在作业过程中触发了七条不可说之秘的最后一条。”
“根据规则补充注释第一条——一旦受邀者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触发某条秘密,该秘密的内容将被直接灌入触发者的意识,同时视为触发者主动获取了该秘密。”
“现在开始执行秘密灌注。”
“不可说之秘之七:最后一个天使。”
“文明就是文明,文明本身没有名字,如果一定要给它一个称呼的话——天使文明。”
“天使文明的公民拥有一种与生俱来的能力——共感,每一个天使,从诞生的那一刻起,就能感知到身边生命的喜怒哀乐,感知到星域的每一次震颤,他们为新生儿的第一声啼哭而落泪,为老人的最后一次呼吸而悲伤,为每一颗恒星的熄灭而哀悼,为每一颗行星的诞生而欢庆。”
“这是一个永远无法对他人痛苦视而不见的文明。”
“这是一个被自己的共感能力困在永恒悲悯中的物种。”
“为了在星系核球的极端环境中维持文明存续,天使们建造了恒星摇篮工程,这是天使文明最辉煌的成就,也是最深重的罪孽。”
“恒星摇篮工程即为天国飞升计划,公民‘归于光’;执序员即为静肃使,名字取自‘使众星安静’,亦称巡天执法天使;熄灭仪式则为荣耀归还礼;脉冲星阵列为律钟......”
“你一直以为,设计者是入侵者,是外来的毁灭者,你错了,设计者就是这个文明的一员。”
“祂曾是这个文明历史上最年轻、最聪明的一线执序员,祂的编号、祂的编号、祂的过往已被祂自己抹去,连规则都无法将其复原。”
“宇宙规则松动后,祂获得了堪比A的强大实力。”
“没人知道祂是如何做出那个决定的,没人知道祂在无数的时间中,凝视着律钟的脉冲信号时脑海中翻涌的是什么。”
“也许是漫长的服役磨碎了祂的共感;也许,在第三阶段宇宙开启后,祂看到了更广阔的星空;也许,祂认为,一个无法对自己下狠手的文明,根本没有资格去征服别的宇宙;也许,祂只是疯了。”
“总之,祂做出了选择。”
“祂亲手毁灭了天使文明,所有恒核意识被抹杀,两万亿天使,全部死去。”
“只剩下祂最后一个天使。”
“此后的岁月里,祂入侵了一千个文明,毁灭了一千个文明,收割了无数花与源器官,祂的实力膨胀到连他自己都已经无法精确估算的程度。”
“如今,祂设计了这场筛选游戏,邀请宇宙中各个文明的强者前来参加,祂要从所有受邀者中筛选出最冷酷、最无情、最不择手段的存在,然后收编祂们,带领祂们继续狩猎。。”
“这就是第七个秘密。”
“天使文明已死,最后一个天使,坐在祂亲手制造的废墟上,日复一日地,等待着下一批猎物。”
“秘密灌注完成,根据规则,触发者已自动获取该秘密。”
“获得秘密将产生惩罚,惩罚机制为权限值扣除。”
“当前权限值:0。”
而在播报声结束的同时,又接连响起两道播报声。
“检测到七条不可说之秘已被全部触发,游戏核心逻辑被破解,筛选游戏提前终止。”
“所有仍在执行中的作业任务即时取消,所有规则约束即时解除,所有仍在活动的执序员即时恢复全部权限,擦除空域停止扩张。”
话音落下,江起感觉压在身上的规则之力一瞬间全部消失了。
他的实力重回巅峰,帝级的力量在他体内重新奔涌,万神殿中黯淡的源器官重新亮起。
遍布全身的恐怖伤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愈合。
“执序者73号,你已触发全部七条不可说之秘。”
“根据A的诅咒第七条附加条款——凡集齐七秘者,自动获得了‘七宗罪诅咒’的继承权。”
“七宗罪诅咒,是A在临死前将全部记忆、能力、意识、灵魂压缩而成的终极诅咒,它将永远缠绕在设计者的能力体系之上。”
“而你,现在拥有了这份诅咒的控制权。”
“你是七宗罪的持咒人。”
而就在游戏结束的同时,虚空中,一道道身影缓缓浮现。
祂们并非从某个方向赶来,而是直接从虚空中显形。
祂们的气息,每一个都不逊色于刚才的六位帝级,甚至更强,有的身披残破的王袍,有的缠绕着星河锁链,有的只是一团燃烧的火焰,有的则是由纯粹的概念构成。
一道,两道,十道,二十道……
整整三十道帝级气息,将江起团团围住。
祂们,都是此前三届筛选游戏中,最终的获胜者,也是设计者筛选出来的同行者。
祂们静静地悬浮在虚空中,目光各异,有好奇,有审视,有冷漠,有漠然,但都聚焦在江起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