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三天，太阳系Online又推送了五次更新。
第一天：
版本3.1.4，新增「繁殖限制」。所有玩家的生育行为需提前向系统提交申请，获批后方可进行。未经许可的受孕将被系统自动终止。
第二天：
版本3.1.5，新增了“情绪传染”机制，高等级玩家的情绪状态会像病毒一样向周围低等级玩家扩散，一个Lv.70以上的显能者若陷入绝望，方圆数公里内的普通人也会毫无缘由地感到窒息般的悲伤。
版本3.1.6，新增「记忆审查」，系统将定期扫描玩家记忆，标记并删除其中被判定为“不利于游戏体验”的内容。
第三天：版本3.1.7、版本3.1.8。
太阳系online步步紧逼，人类的生存空间被压缩到了极限。
联合政府临时办公区，月球弗拉格斯塔夫穹顶城D区。
江柠站在窗前，盯着外面灰蒙蒙的天幕。
“江副署长。”
身后传来年轻助理的声音。
“什么事？”，江柠没有回头。
“署长通知，二十分钟后开会。”
江柠点了点头，道：“好，我知道了。”
当初江起离开时，江柠还是个十二岁的小姑娘。
现如今，她也一百二十多岁了，并不算年轻，不过因为她是大师级显能者，外表看起来并不显老，容貌维持在四十岁上下。
她的头顶也挂着密密麻麻UI标签：
「ID：江柠」
「等级：Lv.71」
「生命值：3127/4802」
「称号：联合政府审计署副署长」
[状态：社交隔离 | 精神高压|连续执勤67小时 | 睡眠值19/100 | 饥饿值28/100 ......]
「情绪：疲惫|隐忍|焦虑|克制|无力|难过|怀念」
「可信度：79」
「......」
办公桌上，堆着厚厚一摞纸质文件，这是太阳系Online接管所有智能终端后，人类被迫回归的原始工作方式。
江柠走回桌前，拿起笔，在一份物资调配单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她的父母，江盛和苏梅，在静息冬眠舱被强制弹出后不久，就因为等级过低被转化成了NPC，变成了打扫卫生的两个普通单位。
她和姐姐江鹿根本无法阻止。
不久前，她的两个弟弟江念和江元，也相继化为了游戏内容的一部分。
想到这里，江柠的心脏像被一只手攥紧了，痛楚从心底弥漫开来。
对于两个弟弟，她称不上失望，更多的是理解和怜悯。
作为江起的弟弟妹妹，他们一辈子活在光环与外界的放大镜之下，这一点，她自己也感同身受。
大姐江鹿，与哥哥江起从小一起长大，是江起最亲近的妹妹，享受了江起所有的托举和偏爱。
在外人看来，这是兄妹情深，而后来的事情也证明，江鹿继承了江起的意志。
但在江柠看来，这更像是一种羁绊，一种共生。
江起和江鹿之间，有一种旁人无法介入、也难以理解的深层联系。
他们不是普通的兄妹情，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本质的、像是两个灵魂被某种看不见的丝线拴在一起的特殊情感。
而她、江念、江元，不过是偶然被那光芒照耀到罢了，却因为光芒太过强烈，一辈子都在回味那道光。
江起离开后，她自己资质中等，靠着咬牙打拼才博取了一些成就，而两个弟弟，确实最普通最普通的普通人，γ波天赋都不达标，也没有过人的才干。
他们承受着“江起弟弟”“江鹿弟弟”这个光环带来的重压，却没有任何与之匹配的天赋。
她太理解这种痛苦了，她至少还有异能天赋，可两个弟弟连异能天赋都没有。
因此，当弟弟江念利用身份博取虚名时，她虽然看不上，她虽然看不上，也责备过，但并没有真正的厌弃。
她知道，他只是经受不住诱惑，选择了一条最容易走、也最虚幻的路。
江元同样如此，他不是天生没出息，只是在认清了自己后，选择了自我放逐，在享乐中麻痹自己。
她想起更早之前。
那时候江念和江元还小，她们去看雪，江念喜欢堆雪人，小手冻得通红也不肯戴手套，非要用手去捏雪球，冻疼了还哭。
她皱着眉把他的手握在掌心里，哈着热气暖了好久才暖过来。
江元则像个二哈，撒手就没，那时候她觉得他们真是麻烦透了，又倔又笨又讨厌，明明自己也就十几岁，还要像个老妈子一样照顾这两个拖油瓶。
她有时候恨不得把他们塞回人造子宫里重新生一遍，生出两个乖巧懂事不闹腾的。
可她还是会在放学的时候接他们，还是会在他们害怕的时候牵住他们，还是会在大雪天带他们出来玩，还是会在他们被爸妈骂了之后，偷偷去给他们糖吃。
因为她是姐姐，这是她这辈子，最无法摆脱、也最不想摆脱的身份。
哪怕他们一百多岁了，已经是头发半白的老人了，她依旧是他们的姐姐。
只是现在，他们成了游戏里的NPC。
江柠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专注在工作上。
她不能倒下，她还有三百多个侄子侄孙需要她照顾。
她是他们唯一还能抓住的浮木。
而姐姐江鹿，她们之间的关系其实没有那么亲密，但她知道姐姐在做更重要、更孤独的事，所以，她尽量不让这些事情打扰到她。
很快，助理再次提醒：
“江副署长，会议要开始了，您现在可以过去了。”
“嗯。”
江柠点了点头，迈步向会议室走去。
而就在这时，整个太阳系，一千多亿人，同时听到了一个声音。
一个苍老而平静的声音响起，直接压过了所有的嘈杂与求救，哀嚎与咒骂，哭泣与不安，出现在每个人的意识深处。
「南无喝啰怛那哆啰夜耶。」
一声佛号。
木星方向，一道金色的光柱冲天而起，刺穿了太阳系Online渲染出来的灰色天幕，刺穿了那一层又一层由虚假代码堆砌而成的规则铁幕。
光柱从木星的大红斑中喷涌而出，以超越光速的速度扩散到整个太阳系。
金色的光芒所过之处，UI界面开始闪烁，数值开始跳乱，压在每个人头顶的标签、血条、状态栏，第一次出现了肉眼可见的扰动。
江鹿猛地抬头，看向木星方向，连续工作导致的眩晕感一扫而空，眼中爆射出久违的精光。
“终于，等到了！”
“是释觉法师！”
太阳系Online降临后，江鹿承受着前所未有的决策压力，但尽管如此，她还是做了一个极其冒险、也令很多人质疑费解的决定——
所有圣级战力，按兵不动。
不参与事件应对，不暴露在公众视野中，不尝试正面抗衡游戏规则。
全部隐匿，静默，等待。
当时外界对此骂声一片，说联合政府懦弱，说圣级贪生怕死，高层也有人反对她。
但江鹿却选择了坚持己见，她明白，太阳系Online的规则压制是全域性的，任何暴露在游戏框架内的个体都会被记录，被评估。
每一次圣级出手，它就多一份样本，系统会分析他们的能力参数、威胁等级，甚至会在下一次更新中推出专门针对他们的克制规则。
基于此，江鹿选择了藏。
只出动一两个圣级，剩余所有圣级藏起来，不出手，不暴露，直到有人突破仙级。
因为在所有已知的推演中，只有仙级的力量，才有可能抗衡游戏背后的存在，才有可能结束这一切！
如今，她终于等到了！
她立刻下达了最高作战指令。
闭关在各处的三十五名圣级强者，包括林漱玉、吴观、拉克希米、赵莽、维拉·科斯塔等圣级，在同一时刻响应，从火星、从月球、从冥王星、从太阳表面、从太阳系边界，向木星方向汇聚。
释觉法师的声音，无视了系统频道的屏蔽，直接在所有人类的脑海中响起：
「阿弥陀佛，诸位施主，老衲释觉，闭关两载，枯坐木星之巅，观人间化为炼狱，见苍生戴枷受苦，看文明步步沉沦——非不动，是不能。」
「今日——」
他顿了一顿。
然后，所有人类都“看到”了。
木星方向，一道身影在金光中缓缓站起。
祂枯瘦如柴，皮肤蜡黄，颧骨高耸，眼眶深陷，像一具被风干了千年的古佛。
可此刻，这具枯瘦的身躯却比整个木星还要高大。
突破仙级之后，真身与想象合一，他每一道掌纹都横跨数万公里，每一根指节都能托起一颗行星，木星在他脚下，像一颗弹珠，大红斑的漩涡，不过是他袈裟上一粒纽扣。
金色的佛光从他周身三万六千个毛孔中渗出，将整片星空染成了灿金色。
他的头顶上，太阳系Online的UI界面疯狂闪烁：
「ID：释觉」
「等级：？？？」
「状态：不可监控」
[情绪：不可监视]
「警告！此、此个体已、已超出系统评级上限，采、采集能力失效、效......」
太阳系Online重新锁定他、标注他，却像是宕机一样，陷入卡顿。
「老衲不负所托，已证仙位！」
释觉法师的声音骤然拔高，化作一声震慑古今的狮子吼——非以口舌发声，而以维度之力震荡，能穿透一切障碍，能破除一切迷障，能唤醒一切沉沦。
「仙位者，非为长生，非为神通，非为超脱三界、不在五行。」
「仙位者，为苍生故，为众生故，为人族不灭故。」
「老衲此身，生于人族，长于人族，受佛戒于人族，证菩提于人族，一身之成，非贫僧一人之功，乃江起院士穷究维度之理，开万世之先河；乃李见真居士奠基四步登天之法，立人族攀登之梯。更有无数同道先驱，以血肉铺路！」
「若无先行者拓荒，何来后来者登顶？若无众生供养，何来一佛出世？」
「故今贫僧成仙，不为自身解脱，不为出离此世，唯为——」
他抬起头，那双枯瘦眼眶里的眼睛，没有慈悲，没有怜悯，没有佛经上记载的任何“佛之三十二相、八十种好”，只有决绝。
「为诸君破此囚笼！」
「成，则太阳系重归人族；败，则我等骨血化作此方星空最后一道屏障——」
他的声音猛然炸开，直抵灵魂深处的共鸣：
「诸位，且抬头看！」
话音落下，三十五道流光已至。
一道清冷的女声响起，她银白色的长发在真空中无风自动，她面容冷峻，立于释觉法师左后方：
「联合政府首席部长，圣级——」
「林漱玉。」
「今日赴此一役，为人族存续。」
又一道绝美的身影赶至，她端坐在一尊莲座之上，身着一件绣满金色莲花与神鸟图案的纱丽，深橄榄色的皮肤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
她眉心用朱砂点着一颗红色的“Bindi”，鲜艳得如同凝固的血滴。
「吾乃旧日国主——拉克希米。」
「昔日为一国之君，今日为人族一卒。」
一个中年男人横踏虚空而来，眉目间带着一种军旅之人特有的冷硬与肃杀，他的右臂是一条银白色的机械义肢，是他在面对世界BOSS时失去的，这是一种概念上的失去，无法再生长出来。
而他也是少数几个没有闭关的圣级。
「赵莽——」
「太阳系防卫军总司令，圣级。」
「此臂断于人族，此身亦将死于人族。」
「但求死得其所。」
第三道是一个颀长的男人，他面容冷峻，双手合十，向释觉法师行了一礼：
「圣级，吴观——」
「人类不灭！」
第四道、第五道、第六道……
紧接着，一个个名字响起：
「维拉·科斯塔——火星行政长官，圣级，斩断这锁链！」
「艾琳娜·沃尔科娃，我曾恨过这个世界，今日我为它而死。」
「九君，杀！」
「太阳观测站，渡边朔！在此，粉碎这虚假的梦境！」
「方恕！赴战！」
「木卫二深潜基地，海明！赴战！」
「马库斯·凯恩！赴战！」
一声声，如刀剑出鞘。
一道道，如群星坠落。
三十五道圣级气息，三十五座在星空中燃起的灯塔，在释觉法师身后站成了一个松散的、却坚不可摧的阵型。
释觉法师作怒目金刚相，枯瘦的手掌缓缓抬起，向着笼罩了整个太阳系的天幕，轻轻一划。
「诸圣，随吾破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