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金洋此时的状态，江起有所预料。
什么是完美的复活？
所谓‘完美的复活’，在科学意义上，需要满足三个条件：
第一，所有记忆数据，包括显性记忆和隐性记忆，能够实现无损恢复；
第二，所有记忆的因果链条完整无损，每一个意识状态都能追溯到前一个状态；
第三，死前那一刻的全部神经活动，情绪、知觉、正在进行的思考，都被完整捕获并还原，即被复活者的主观体验中不存在任何断裂或空白，他不会觉得自己死过，只会觉得自己一直在。
但完美复活很难，这意味着不但让其恢复所有记忆，还需要毫发无损地还原他死前那一刻每一个神经元的放电频率、每一条神经递质的释放浓度与回收速度、每一点激素水平的瞬时波动、每一个细胞在那一瞬间所处的代谢状态。
全都必须在那一千亿分之一秒内被完整记录，然后精确重建。
从这个意义上说，真正的、完美的、毫厘不差的复活，几乎是不可能做到的。
现存的任何复活都无法做到，除非拥有跨时间线的能力，直接将 其从对应的时间线上直接捞出来，但是江起并不是帝级的时间维度显能者，所以即便是他也无法做到。
而江起对金洋做的，是从他的底层意识中，重新塑造出自我。
所以他醒来后，会觉得这一百多年是一场梦，因为他缺少了连续性。
正常的记忆是线性的：从A到B到C，每一步都有主观体验作为过渡。
但金洋的记忆是散点状的：大量的事实、事件、情感被完整保留，但它们之间的过渡还没有来得及被统合。
但金洋依然是金洋。
为什么？
因为同一性本来就不是一个二进制开关。
你以为自我的连续性必须无懈可击，必须像一条完整的河流从源头一直流到入海口，一刻不曾中断。
但事实是每个人都要睡觉，就连江起都要沉眠。
一个人睡了一觉，他的意识同样中断了数小时，睡眠的时间段中没有记忆，没有时间知觉，没有连续的自我叙事，但醒来之后，没有人会觉得自己已经不是同一个人了。
失忆的人也是如此。
他可能丢失了十年二十年的记忆，可能性格大变，可能连自己的名字都无法想起，但在更本质的层面上，他依然是他。
因为“自我”的本质，不依赖任何一段具体的记忆而存在。
江起对自我的定义，就是这种更本质的、更底层的自我。
不过，金洋的这种“梦感”还会持续一段时间，短则数周，长则数月，直到他的自我完成对庞大的历史记忆库的内化和重组，建立新的索引链接。
这期间，他会时而清醒，时而恍惚。
金洋疑惑：
“起子，你怎么不说话啊？”
“等等——”
他忽然发现了什么了不起的华点。
他凑近了一点，眯着眼仔细端详着江起的脸，又退后半步，从上到下扫了一遍，表情从疑惑变成了震惊，从震惊又变成疑惑。
满脸都是“这不对劲、这非常不对劲”：
“起子，你现在怎么长得这么帅了？而且还变长发男了？你用的什么洗发？”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他注意到了周围的环境。
满目疮痍的街道，倒塌的建筑，断裂的空中轨道，远处还在冒烟的废墟，以及那些在废墟中穿梭的救援人员。
他的笑容凝固在脸上，他再迟钝也反应过来了现在的情况：
“起子？你别告诉我，这不是梦吧？”
“这不是梦。”，江起道，“时间已经过去了一百七十年，我们都经历了很多。”
“我靠。”，他说，声音很低，然后又重复了一遍，“我靠。”
“我靠我靠我靠我靠——”，他整个人原地转了一圈，“所以，我真的当过那个NPC？那现在呢？”
江起道：“现在我回来了，把你恢复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金洋问：“太阳系有救了？”
江起：“已经救完了。”
金洋直接哭了，上前抱住江起，哭的泣不成声：“起子，我就知道你可以，你怎么才回来啊~”
最后的“啊”直接破音了。
江起被他抱得有些不自在，不动声色的推开他，金洋从快两百岁的老头变成高中生，他还有点接受不了，他道：
“路上有点远。”
但金洋一点没有自觉性，鼻涕一把泪一把就往江起身上蹭，根本赶不走，江起都无奈了，不过幸好他给金洋重返青春了，身上没有老人味儿。
金洋抱着江起，闷声闷气地嚎：
“一百一十年啊起子！一百一十年！你知道我这一百七十年是怎么过的吗？！”
江起面无表情：
“当 NPC？”
金洋哭声一滞，目瞪口呆的看着江起，随即哭得更大声了：
“你没有心啊！江起！你没有心！”
他一边哭一边拿拳头捶江起的肩膀，捶了两下发现手疼，于是他老实了，只动口不动手：“这一百一十年，我天天给你拍片啊——”
江起：嗯？这话对吗？
“额，不是。”，金洋连忙纠正，“是给你拍电影！三十部曲！还有电视剧，三百部！还有动漫，一百二十部！还有歌，两千多首！很多电影都是我自己上手导的！”
“我还把你做进了游戏里。”
对此，江起保持高度警惕。
他很清楚被做进游戏这件事的风险有多大，某农药游戏给孙十万做成了正太，给蔡文姬做成了萝莉。
被做进游戏，可不是什么值得放心的事情。
而且他对金洋的节操向来保持怀疑，他相信金洋不会故意丑化他，但金洋的审美，他从来不敢恭维。
“所以，”，江起无慈悲地问，“你把我做成了什么样？”
金洋的眼神飘忽了一下，开始左右乱瞟：
“呃，这个嘛......各种各样的都有啊，开放世界的有，策略类的有，角色扮演的有，还有一款以你为主角的......”
他说不下去了。
江起盯着他：“金洋。”
“……嗯？”
“你最好祈祷那个游戏不要被我玩到。”
金洋：吓哭了！
他试图辩解：
“那是后来的我干的嘛，跟现在的我有什么关系？我现在一无所有啊呜呜——”
他说着说着又嚎起来了，这次是真的伤心：
“我钱没了，好几万万亿啊！我辛辛苦苦给咱俩攒了一百多年的家底啊！说没就没了？！还有我的源器官，我的舰队，我的空间站，我的私人小行星，这比杀了我还难受啊！”
江起被他吵得太阳穴突突跳，感觉金洋比四神的低语加起来还要难以忍受。
至少四神的声音还能屏蔽，而金洋的声音，它自带一种穿透力，能直接绕过所有防御机制，精准地击中他的神经末梢。
“好了，闭嘴。”，江起道。
金洋的声音戛然而止，委屈巴巴地看着他。
江起道：“跟我来。”
“去哪儿？”
“拯救世界。”，江起提起他，开始升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