卸任仪式的次日,江鹿签署了最后一份私人文件:
将释觉法师的源器[悲愿]无偿捐赠予新任秘书长罗恒及联合政府,作为文明级战略储备,由联合政府统一保管与调用。
她签完字,把文件推给负责接收的政务院档案官,然后摘下了左胸戴了一百五十年的秘书长徽章,将它放入一只深灰色的绒面盒子里。
盒盖合上,咔嗒一声轻响。
从此,她不再是联合政府秘书长了。
接下来的一个月,江鹿位于麓山的居所几乎成了太阳系最忙碌的非正式政务中心。
来访者的名单本身就是一部人类文明权力谱系的缩影。
先是各帝级的特使,帝级们本人没有亲自登门,帝级亲自造访动静太大了,容易造成误会。
不过祂们也都派出了各自最信任的特使,携带着私人信件和礼物,感谢江鹿秘书长在任期间的贡献,并委婉地表示封域的大门永远向她敞开。
然后是圣级显能者们,也携带着精心准备的礼物和问候函登门。
接着是各家帝子帝女、圣子圣女,这批人的阵容最为壮观,帝级与圣级的直系后裔们,或单独前来,或结伴同行,拎着各式各样的厚礼上门请安。
还有各跨星域商业联合体的总裁、各党派的首脑、团体的负责人排队求见。
新一任的秘书长罗恒也来了好几次,询问她关于某个政策或人事上的意见。
罗恒是江鹿一手挑选并提名的接班人。
从法理上讲,他是经议事大会正式投票产生的合法秘书长,拥有完整的人事任免权和政策决策权。
从政治上讲,他是江鹿路线的延续者——体外孕育出身、零家族背景、完全继承江鹿的理念。
从私人关系上讲,他在公共孵育站时便以江鹿为偶像,进入政务系统后从基层做起,一路历任小行星带资源管理局副局长、火星穹顶城行政副长官、政务院副秘书长,每一个关键节点的晋升背后都有江鹿的考察和点头。
但即便如此,罗恒仍然来了。
他看似是在征求意见,不如说是在确认江鹿是否真的愿意放手,是否会流露出对决策权的留恋。
这不是罗恒谨慎,而是在人类政治史上,权力交接从来不是一个瞬间完成的动作,而是一个漫长的、充满拉锯的过程。
许多名义上已经卸任者,有的通过旧部传递指令,有的通过公开言论引导舆论,有的甚至在幕后直接操控重大决策。
这种现象在人类数千年的政治史上并不罕见,以至于前任干政几乎成了一种政治常态。
更何况,江鹿执掌联合政府一百五十年,门生故吏遍布整个太阳系,各星域的行政主官、防卫军的高级将领、甚至近半数的帝级显能者,都曾做过她的下属,受过她的提携。
只要她想,哪怕退了,也能说了算。
更何况,江鹿还是人类文明至强者的至亲,天生具有超越任何法定职权的法理正当性。
即便她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说,那些崇拜江起,敬畏江起的团体和个人,就会自然而然地聚拢在她周围。
所以,罗恒需要知道,江鹿到底有没有垂帘听政的想法,如果江鹿想要垂帘听政,他连半分反抗的余地都没有,只能选择做傀儡。
此外,还有一些各位置上的重要官员,也来试探江鹿的态度,以便调整自己的站队。
而面对这一切,江鹿的态度是彻底的放手,她不见任何政务官员,除了罗恒之外,所有试图以汇报工作为名登门的行政主官都被她婉拒了,她也不参与任何形式的决策咨询,商业联合体的顾问聘书她一概退回,政策研讨会的邀请函她一律谢绝,也不加入任何的政治团体。
对于江鹿的选择,有人欣喜,有人失落,有人暗自松了口气。
除此之外,江家的人来得更勤、更密。
江念和江元各自开枝散叶,子孙繁衍,到如今已经形成了一个庞大的家族。
这些人中,有在联合政府任职的官员,有在各大封域经商的商人,有精英显能者,也有一些游手好闲、仗着家族名号在外面招摇的角色。
江鹿在任时,对江家人的态度一贯是公事公办,从不利用职权为家族成员谋取私利,也从不允许家族成员打着她的旗号行事。
但即便如此,只要她还在秘书长的位置上坐着,只要江起还活着,江家就是人类文明最显赫最特殊的家族之一,没有人敢轻视。
而现在,她卸任了。
江家人比任何人都更敏感地意识到了这个变化,于是,他们纷纷登门了。
他们的来意五花八门,有的是来表忠心的,有的是来诉苦的,有的是来告状的,有的是来求办事的,有来牵线搭桥的,还有纯粹是来刷个脸熟的。
一口一个老太君叫得滚烫。
江鹿的确已经是老太君级别的人物了,要知道江念、江元的后代到现在已经到第九代第十代了,江家的各种直系旁系加起来已经达到了十几万人。
江鹿听着一个又一个江家子孙的倾诉、哀求、抱怨、告状,没有给出任何许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