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下班,孔琉婷才堪堪数完前三袋。
所幸行长火速调来全行柜员支援,十人围台,手指翻飞,硬是在一小时内完成验钞、封包、入账全套流程。
“孔同志,真不好意思,拖您这么久。这会儿天都黑透了,不如我请你在隔壁国营饭馆搓一顿?”
李国宾笑着递过一张手帕——她指节发红,指尖还沾着零星纸屑。
“这个嘛……”
她本想推辞,可胃里咕噜咕噜叫得正欢,手指酸得打颤,再一琢磨,眼前这人兜里揣着千万,吃顿饭还不跟喝水似的?干脆宰他一顿,权当犒劳自己!
“行,那就恭敬不如从命。”
一顿饭下来,李国宾谈吐风趣,不端不燥,两人聊得热络。两个月后,已熟得能互怼玩笑、顺手帮对方带早餐,彼此心里都亮堂得很——正朝着处对象的方向,稳稳地走着。
这天傍晚,李文国提着一只竹编食盒,穿过崇文区那栋灰墙老单位楼,踏上吱呀作响的水泥楼梯。
“咚、咚、咚!”
三声短促有力的叩门声。
门开了。
赛红莲倚在门框边,一袭素色睡裙松松垮垮裹着身段,腰线收得紧,胸脯撑得满,腿长肩窄,浑身上下写着两个字:生人勿近。
“来就来呗,还带什么菜?嫌我手艺差?”她眼皮一掀,语气懒洋洋的。
“哪敢啊!”李文国目光灼灼,笑得痞气,“这不是怕你瘦了,专程送点油水,给你补补身上那几两肉?”
“嘭!”
门刚合拢,屋里便没了声响。
“哎?!”
“等下——你干啥?!”
“饭……饭还没吃呢?!”
赛红莲猝不及防被搂进怀里,唇被狠狠堵住,惊呼声卡在喉咙里,只剩急促喘息。
“操,光啃你就饱了,还吃什么饭?”
一小时后,两人终于坐在餐桌前。
“哼!”
她筷子尖戳着凉透的汤碗,耳根泛红,“都怪你!非要折腾,这汤都凉成冰碴子了!”
赛红莲脸颊泛着胭脂似的潮红,眉头一拧,语气又冲又恼。
“怪我?我脚跟还没站稳,你倒好,裹着睡袍就晃出来了——这不是明摆着撩拨人么?”
李文国嗤地一笑,顺手拎起食盒晃了晃。
“趁热吃吧,我特地煨着的,汤还滚着呢。”
盒子里堆得冒尖的全是荤腥——这年头肉票紧、油水少,能端出这一整盒,实属稀罕。
“国礼都二十五了,也该定下终身大事了。心里有人选没?”
他一边夹起一块糖醋里脊——金红酥亮、酸香扑鼻——一边随口问。
“孔家挺合适。”赛红莲眼皮都没抬,接过就咬了一大口,“老爷子是退下来的司令,家里好几个都在部队扛枪,门风硬,底子正。”
“哦,就是那个当过师长的孔家?”
“对,他闺女孔琉婷,二十有三,还没许人家。”
“行,那就她了。”
当晚李文国便歇在了这儿,夜里翻来覆去折腾了两回,才沉沉睡去。
南锣鼓巷九十五号。
青砖院里,一个白白净净、圆脸嘟唇的六岁男孩攥着支纸风车,撒开腿满院疯跑。风鼓着纸轮呼啦作响,他越跑越欢,笑声清亮得像串银铃。
这时,从影壁后钻出个黑瘦的小子,皮肤黝黑,眉眼细窄,胳膊腿儿都细伶伶的,正是六岁的贾棒梗。
“李国轩!把你那风车借我耍会儿呗?”
小国轩一听,立马刹住脚,把风车往身后一藏,小身子绷得笔直:“不借!上回借你的弹珠,丢了;上上回借你的铁皮青蛙,掰断了——你专祸害东西!”
其实那弹珠早被他悄悄揣进裤兜,回家偷玩了半宿。
棒梗从小就会顺手牵羊。
“哼!小气鬼!抠门精!略略略——”
他猛地拉下左眼皮,舌头一伸一缩,龇牙咧嘴扮起鬼脸,又滑稽又欠揍。
“少装!你偷拿我弹珠的事我全看见了!昨儿路过你家门槛,你还蹲那儿滚我的钢珠呢!”李国轩叉着腰,声音脆生生的。
“胡扯!我没拿!你眼花了!”
棒梗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不认,死不认。那颗弹珠要是交出来,可就没得玩了。
“我亲眼见的!你手里滚的分明就是我的!”
小国轩踮起脚,小脸涨得通红,寸步不让。
“没有!真没有!压根儿没有!”
棒梗边嚷边往前凑,脚底下却已悄悄挪动。
“咦?秦阿姨来了!”
他突然扬手指向李国轩身后,嗓音拔得又尖又亮。
国轩本能一扭头——身后空荡荡,连片落叶都没有。
心知中计,猛一回头,手心早已空空如也!
糟了!风车没了!
果然,棒梗已攥着那支呼呼打转的风车,拔腿就蹽。
“还我!”
小国轩拔腿就追,两个小豆丁一前一后,在青砖地上卷起一阵风。
“这棒梗,才六岁,心眼比蜂窝还密!”
三大妈搓着衣领,瞥了一眼,摇头叹气,手里的搓衣板又摁进皂角水里。
眼看要被追上,棒梗猛地蹬地加速,却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一扑,“咚”一声闷响,结结实实砸在地上。
“哇啊——!!!”
哭声又尖又利,撕破整个院子。
住户们纷纷推门探头——易中海夫妇、刘海中夫妇、还有贾东旭,都挤到了院中央。
“棒梗!咋啦?!”
贾东旭一瞅儿子趴在地上嚎,心口一揪,赶紧蹲下抱起来,上下乱摸。
“爸!是他!李国轩推我摔的!”
棒梗眼泪鼻涕糊一脸,话却说得飞快,小手指直戳李国轩胸口。
六岁孩子,撒谎不带磕巴,栽赃倒比大人还利索。
“你——你个小坏种,怎么敢动手推人?!”
贾东旭急火攻心,脱口就训,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下半截——终究没骂出更难听的。
毕竟李国轩他爹是李文国,三叔李国泰更是厂里副厂长,真撕破脸,他贾家可兜不住。
这就是背后有人,连骂人都得掂量三分。
“哎哟,小国轩啊,你年纪轻轻,咋能动手呢?瞧把棒梗摔得多疼!以后可不能这样喽……”
一大爷易中海铁定偏着这半个孙子,立马板起脸训话。
“没有!真没推他!是他一把抢走我的风车,撒腿就跑,我追上去,棒梗自己脚下一滑,扑通就栽了!”
李国轩声音清亮,句句分明。
“还嘴硬?不是你推的,他能磕成这样?满嘴血糊糊的,分明就是你动手了!小小年纪,张口就撒谎,心术不正!”
贾东旭火气直冲脑门,哪还顾得上细听,劈头盖脸就吼。
二大爷见他嗓门震天,忙打圆场:“东旭啊,孩子疯跑摔一跤,再寻常不过,你别绷着脸吓唬人,把娃吓懵了可不好。”
“可不是嘛!”
二大妈赶紧接腔。
“说两句意思意思得了,东旭你消消气,别上头。”
一大妈也轻声劝着——毕竟李国轩是李文国的骨肉,她怕贾东旭越闹越僵,惹毛了李文国,回头吃不了兜着走……
三大妈蹲在井台边搓衣服,眉头微蹙,只抬眼扫了一圈,手底下动作没停,懒得凑上前掺和。
“一大爷、一大妈,您二位瞅瞅,棒梗这嘴唇都蹭烂了,血珠子直往外冒!全是他干的好事!光说两句?不行!今天必须让他给棒梗鞠躬认错!”
贾东旭攥着拳头,寸步不让。
当爹的看见儿子摔破嘴、渗出血,心尖儿都在抽疼,这情绪,谁也挑不出错。
话音未落,院门外“嘎吱”一声刹停一辆军绿吉普。
李国礼跳下车,朝司机摆摆手:“你们原地待命。”
“是!!!”
他大步跨进四合院,老远就瞧见中院乌泱泱围了一圈人,只当是邻里拉家常,没往心里去。
“你!马上给我儿子跪下道歉!”
贾东旭手指直戳李国轩鼻尖。
“贾叔叔,我真没推!您不信我,也不能让我瞎认罪啊!”
李国轩仰起小脸,声音发紧。
“呜哇——爹!我要那个风车!呜哇——就要他手里的!”
棒梗坐在地上蹬腿哭嚎。
“行行行,爹替你要回来!”
贾东旭俯身哄着,话一出口,四周霎时静了半拍。
——这哪儿是讲理?分明是仗势索要!那风车是人家爹买给孩子的,凭什么张嘴就要?
一大爷嘴唇动了动,本想拦一句,可瞅见棒梗脸上那道刺目的血痕,到底把话咽了回去。
“国轩,快给你弟弟赔礼!再把风车交出来!”他沉声催促。
“我没推他!风车是我爸亲手挑的,我不给!”
李国轩喉头哽住,眼眶迅速泛红——明明没做亏心事,却人人当他是贼,连最亲的大爷都不信他……
“臭小子还犟?再不低头,看我不收拾你!”
贾东旭厉声喝道。
“哇——”
李国轩终于绷不住,眼泪唰地滚下来。
“操!一个大人堵着个十岁孩子逼供,你脸皮是城墙砌的吧?!”
李国礼拨开人群冲进来,军帽下的眉峰拧成刀锋,直盯贾东旭骂道。
“操!一个大人堵着个十岁孩子逼供,你脸皮是城墙砌的吧?!”
他嗓音如铁,震得众人齐齐一怔。
大伙儿齐刷刷扭头,目光撞上那身笔挺军装,心口猛地一沉。
他……怎么偏偏这时候来了?
还赶得这么准?
李国礼早年随李文国来过四合院,大伙儿都认得——那是李文国的长子,部队里响当当的军官,谁招惹得起?
别说李国礼,李文国任何一个儿子踏进这院子,都是踩着雷来的。
坏了!这回踢到钢板上了!
一大爷额头沁出汗,急得直搓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