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惜柔,你凭什么害我?”
他压着嗓音,牙关咬得死紧。
无缘无故被扣帽子,饭碗大概已碎,牢狱之灾差点就砸在头上——他怎么能不恨?
“李国轩,我害你?明明是你色胆包天,扑上来动手动脚!要不是我跑得快,早被你糟蹋了!”
黄惜柔嘴角一扬,半点不认账。
她还得靠这借口,把补偿捞到手。
“你——!!!”
李国轩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行了,找个地方坐下来,慢慢说。”
“都中午了,边吃边聊,也省得饿着肚子谈正事。”
她语气轻松,仿佛早已稳稳攥住了主动权。
李国轩心里清楚,这是要谈钱。
段佑明刚才那番话,早就把底牌翻给他看了。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国营饭馆。
机械厂厂长办公室里。
“人刚放出来,现在就谈赔偿。谈得拢,这事翻篇;谈不拢——”曹保国顿了顿,目光落在小女儿脸上,“那就接着告。”
“爸,您知道黄惜柔打算要多少吗?”
她急急追问。
李国轩住的是老北京那种挤着七八户人家的杂院,家里就一个退了休的老父亲,一个在街道办当科长的母亲。表面看家底还行,可架不住底下还有五个弟弟妹妹要拉扯——真要是黄惜柔张口就要这要那,他家拿什么填这个窟窿?
“小颖,你最近提李国轩提得有点勤啊。实话实说,你们俩是不是在处对象?”
曹保国板着脸问。
在曹保国眼里,李国轩背上耍流氓的名头,名声早就臭了;又被单位开除了党籍、撸了职务,这人他是铁了心不许进门当女婿的。
“爸,您瞎猜啥呀,我们就是同学,真没处。”
曹颖赶紧摆手,耳根子却悄悄泛了红。
确实没处——厂里那档子事,纯粹是装的。
“没处就好。你现在这同学,丢了饭碗,背了黑锅,搞不好还得蹲局子……配不上你。”
“啊?!”
“还要蹲局子?!”
曹颖猛地抬头,眼都睁圆了。
她真没想到事情会捅到这份上。
慌忙道:“爸,您帮帮他吧?让他进咱们厂,随便安排个活儿也行!”
“你这么急着拉他一把,还说只是普通同学?”
曹保国盯住她,语气沉下来。
“不是的爸,您听我说……”
她咬了咬唇,把李国轩替她拦过两次林国生的事讲了出来。
头一回,人还挨了顿揍。
“胡闹!”
曹保国眉心拧紧,声音也重了,“不想搭理林家那小子,你直接找你姑父出面,让他递句话,不就完了?弄个假对象,算怎么回事?这不是坑人吗!”
他心里早有谱了——李国轩这回栽得蹊跷。
从黄惜柔刚对李国轩表露意思、非要跟他处起,就是在拆他女儿和李国轩之间那点默契。
可两人本来就是演的,哪会被这点风吹散?
那就只剩一条路:往死里踩。
“这样,你先去厂里报到,回头再摸摸黄惜柔到底要什么,能帮的尽量帮。”
毕竟这事,多少是因自家闺女牵的线。
但他没明说,怕女儿一听愧疚,反倒越陷越深,最后真跟李国轩搅到一块儿去。
“等等,吃了饭再走。”
见曹颖抄起包就要往外冲,他伸手拦住。
这会儿都快开饭了。
曹颖扒拉两口饭,连碗都没放稳,转身就奔李国轩家去了。
国营饭馆。
“一套房?再加五百块?”
李国轩听完,筷子差点掉桌上。
换作胡同里别的兄弟,兴许觉得这不算啥,洒洒水的事。
可他从小在四合院长大,母亲秦淮茹过日子精打细算,一分钱掰成两半花,早把“值不值”三个字刻进了骨头缝里——这哪是小数目?
“怎么?”
“你家掏不起?”
“刚才派出所那位所长都说了,你家有门路。就一套房、五百块,问都不用问,回家翻翻抽屉就齐了。”
黄惜柔不是本地人,老家在邻县。舅舅在京城落了脚,两年前母亲病故,父亲续了弦,她才来投奔。
后来搭上林国生,对方帮她进了厂,她则跟着对方“处”着。
所以她在京城,连个落脚的窝都没有。
这回借题发挥,房子才是她的命根子。
有了房,才算真正在这儿扎下根。
五百块?不过是留着让人砍价的余地罢了。
“先吃饭,吃完你再回去问。”
这场仗,她早占了上风,半点不慌。
李国轩皱着眉扒拉着饭,嚼不出滋味,像咽着一堆干草。
连门口进来一拨人,他都没抬眼。
“国轩?”
有人认出他,喊了一声。
他正走神,压根没听见。
黄惜柔倒是听见了,一扭头,看见几个穿干部服、戴眼镜的年轻人朝这边走,心头一跳。
咦?
他们真认识李国轩?
别是叫错人了吧?
“国轩!”
为首那人又喊一声,李国轩这才猛然回神。
他一抬眼,立刻起身,恭恭敬敬地喊了声:“国彪哥。”
来人正是李国彪,轧钢厂办公室主任。
他和秦淮茹在同一个厂子上班,姨娘这层关系,让两人早早就熟络起来。
“你也来这儿吃饭?”
他侧身朝旁边一位男子扬了扬下巴,“来,给你引荐一下——这是你另一个哥哥,李国防,机械厂办公室主任,上个月刚提的。”
“哦,国防哥好,上次聚会见过。”
李国轩点点头,语气平和。
“对,昨儿还碰上了。”
李国防笑着应了一声。
“这位是?”
李国彪目光转向黄惜柔。
她立马站直身子,脸上浮起一丝慌乱又强作镇定的笑,像是突然被spotlight照亮的小雀。
“我同事。”
李国轩答得有点干,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等进了包厢,黄惜柔才压低声音问:“他们……都是你亲哥?”
“嗯。”
轧钢厂和机械厂常有业务对接,这才凑到了一块儿。
“那一个在轧钢厂当主任,另一个呢?”
“机械厂,也是主任。”
嘶——
两个正科级干部哥哥?这底子可不浅!
房子的事,稳了!
黄惜柔心里一热,可刚欢喜两秒,脑中忽然“叮”一声:
等等!!
干嘛绕弯子?直接嫁给他不就完了?
李国轩个高、眉眼利落、肩宽腿长,才十八,刚进厂,干净得像张没写过字的稿纸。要是真成了,她还用看林国生脸色?还用陪笑递烟、装乖卖俏去当什么“知心姐姐”?
她盯着李国轩的侧脸,眼神一点点沉下去,瞳仁里泛起幽幽的绿光,像夜里盯住猎物的母狼。
当然,她清楚得很——他瞧不上自己,眼下正和曹颖处着对象。
可她手里攥着东西啊。
真刀真枪逼不了人,但拿把柄撬门缝,足够了。
还得快:趁他家里人全蒙在鼓里,先领证,再办酒,木已成舟,谁也拗不过去。
她嘴角一弯,笑意温软:“国轩啊,要是那补偿让你为难,咱还能换个法子。”
“换?换什么?”他眉头微蹙。
“你猜,我今儿为啥非在这时候找你?”她轻声问。
李国轩摇头。
其实他心里早有数——无非是黄惜柔喜欢他,追不成,气急了翻脸。
不是他自恋,是学生时代太扎眼:班里女生传纸条传到他课桌抽屉满出来,毕业那会儿,好几个姑娘信里明明白白写着“等你娶我”。所以她动心,他不意外。
至于林国生那档子事,捂得太严实——知情的只有林国生、她黄惜柔,还有李静烨那个半吊子猜出来的,再没第四个人。
“你真不知道我喜欢你?追过你?”
“知道。”他声音低了些。
“可我现在有对象了。”
面对一个比自己大几岁的女人当面剖心,他耳根悄悄发烫。
“正因为你有了人,我才憋不住……才对你做了那种事。”
“陷害”俩字差点脱口而出,她硬生生咬住舌尖咽了回去——这种事,打死也不能认。
“那你说,换成啥?”他语气绷紧了。
“我喜欢你,你娶我,这事就算翻篇。”她眨眨眼,像在说“今天吃饺子”。
“娶……你?”
他眼睛睁大,像是听岔了音。
“对啊,姐只比你大六岁。老话讲‘女大三,抱金砖’,我大你六岁——抱俩!”
“不行。我不喜欢你。我喜欢曹颖。不会娶你。”
他答得干脆,没半点犹豫。
他不是见色起意的人,更不愿拿婚姻当赎金。
“那就按原来谈的:一套房,五百块。”
黄惜柔摇摇头,指尖在桌沿轻轻一叩:“不啦。现在改主意了——你不娶我,我就去告你耍流氓。牢饭一吃,这辈子就钉在耻辱柱上了。”
“你要是真进去……”她顿了顿,看他脸色一点点发白,“那可就全毁了。”
李国轩额角沁出细汗。
她见状,立刻放软声调:“国轩,姐是比你年长些,可疼人、懂分寸,冷热饥饱,样样上心……”
话音未落,那只手已悄然覆上他的手背,白、细、凉,像一条无声游来的蛇。
“姐陪你睡,姐给你生娃。”
手刚搭上他胳膊,李国轩却猛地一缩,像被烫着似的。
“不行,我不能娶你。”
话出口,斩钉截铁。
“你想清楚——不跟我领证,我就去告你耍流氓。现在这罪名,没个十年八年,你别想踏出牢门一步。”
黄惜柔眼风一转,嘴角一压,立马换了一副面孔,冷硬得像块铁。
“等你出来,曹颖早抱上娃了;姐也早嫁人、生子,谁还稀罕你这个蹲过号子的?”
“剩下能搭理你的,不是守寡的,就是瘸腿瞎眼的歪瓜裂枣。她们嫁你图啥?图你这张脸?图你这身案底?往后你得低着头过日子,连孩子都抬不起头来喊爹——你也认?”
她往前半步,声音不高,字字往骨头缝里钻。
对十八岁的毛头小子,这招,向来好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