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成用筷子尖戳了戳碗底的咸菜疙瘩，叹气：“唉，他在厂里干了十五年，还是普通钳工。可我宇叔——他亲哥哥，是厂长。放着现成的门路不走，宁愿守着八级工的工资条混日子。我不逼他动一动，他能躺到退休。”
“切——”
旁边建军夹起一块炸豆腐，嗤笑一声，“你叔多，混日子的多一个少一个，有啥打紧？反倒腾出位置，别人好往上挪。”
“哈哈哈！”
有人拍着大腿笑起来。
其他人也跟着乐，笑声清脆，毫无顾忌。
他们真不在乎多一个人分蛋糕——眼下这摊子，才刚铺开，连边儿都没摸到，蛋糕厚得刀都切不动，谁挤进来，都不碍事。
果不其然，李国江当天就把录音机给了那两位同事，顺口把“卖一台返十块”的话带到了。
第二天清早，两人就凑到厂门口等他，一人又要两台，还压低声音问：“磁带……还有吗？家里老娘想听《小城故事》，孩子吵着要邓丽君……”
磁带当然有。李国江应了，只是一时不知行情，得回来问问价。
于是，下班铃一响，他又拐进了小院。
“国江舅，瞧见没？我说准了吧？”
胡业铭迎上来，眼角弯着，手里晃着个小本子，“昨儿您走后，我记了一笔——六台录音机，三天，净赚五百四十块。”
他掰着指头算：“头两台，您自己卖，纯赚二百；后四台，按每台返十块提成，您落袋三百六十，加起来五百四十。比您一个月工资，多出整整三倍。”
李国江没接话，伸手在他肩上重重拍了两下，咧嘴一笑：“行啊小子，脑子活，嘴皮子也利索——真没白在铁路上跑过调度。”
说完，他接过新算好的价目单，低头扫了一眼，忽然抬头问：“那磁带……我按什么价卖？”
众人相视一笑，没答，只把刚沏好的热茶往他面前推了推。
李国江听完那笔账，只示威微颔首，脸上不见半分波澜。
“确实，比每月领死工资强些。”
众人一愣——这反应，不对劲啊？
照理说，十天一千、一年三万出头，搁谁身上不是心头一热、眼睛发亮？可他偏像听人说“今儿天阴了”那样平淡，连眉毛都没抬一下。
几个大院里长大的年轻人面面相觑，有人忍不住开口：“国江叔，您细算算：十天一千，刨去节假日，一年怎么也落个三万多吧？这还激不起您一点兴致？”
“哦？”
“三万……很多？”
他语气平平，不带起伏，更没半点敷衍的痕迹。那副神情，是真没当回事。
旁边李家成笑着插话：“哎哟，你们还不晓得？香江那边的国甚叔，跟国江叔是亲兄弟，每年雷打不动寄一万港币回来——人家手里早攒下十几万了，光结婚时收的彩礼就占了八万！”
李国江接过话，顺手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是啊，钱堆在那儿，压箱底都嫌占地儿。要那么多干啥？”
话音落地，几个子弟顿时哑了火。先前那个算账的小伙子耳根悄悄泛红，低头拨弄着裤缝——原以为自己忙活快一年、挣了几万块，挺有底气；结果人家光存款就甩出几倍远，还是实打实的、没动过的老本。
正这时，李家成又补了一句：“对了，咱们进的货，连同那些磁带，全是从国甚叔厂子里出来的。”
“嘶——”
一片倒吸冷气声。
众人齐刷刷望向李国江，眼神里全是恍然：合着自己卖得热火朝天，兜里揣的钱，一半是沾了人家亲哥的光、另一半是托了这位“咸鱼叔”的福！
李家人，果然没一个好糊弄的。
纺织厂大门外，孙强抄着手等在路边，见李国江过来，立马迎上去：“国江，录音机再给我来十五台，歌手那几盒磁带，也各配十五份。”
吕伟紧跟着接话：“我要十八台，磁带也十八份。”
两人都是厂里跟李国江一个车间的同事。自打他帮着拉销路、按单提成后，俩人胃口就像春笋拔节似的，越涨越高。更难得的是，他们还真琢磨出门道来了——学着李国江，也往下发展了几个熟人帮忙卖货，每成交一台，给下家五块钱好处费。
虽说单台净赚只剩五块，可走货量蹭蹭往上窜，到手总数反倒比从前翻了倍。
“行，明儿一早我让人给你们送过去。”李国江点头应下，转身就要往小院走，去跟侄子李家成核对货单。
“等等，国江！”
孙强一把喊住他，顺手朝吕伟使了个眼色。
吕伟立刻凑上前，笑嘻嘻搓着手：“国江叔，是这么回事儿——我们俩也学您，带起了下家，每单让出去五块，自己手上剩得就薄了。您看……能不能再松松口？毕竟跑腿磨鞋底、熬夜分货扛箱子，咱也没少出力啊。”
这话是他主动揽下的——孙强脸皮薄，张不开这个嘴。
李国江略顿了顿，没急着回。
他不缺钱，真不缺。对数字没执念，对利润没贪心。帮侄子把货推出去，就是他唯一想干的事。但人情世故他懂：答应得太利索，下次就得加码；让得恰到好处，才叫长久买卖。
“既然你们每单让五块给下家，那我也匀五块出来，让给你们。”
“嘶——”
孙强和吕伟当场怔住，互看一眼，心里直叹：这人痛快得不像话！
可转念一想，录音机的毛利本就厚实，再让五块，底下还有余地。两人赶紧见好就收，再不敢多提半个字。
当晚交货点，小智背着帆布包准时到场。孙强接过货，忽然想起什么，一把拽住小智胳膊：“小兄弟，冒昧问一句——这些货，真是国江叔亲自跟你们对接的？”
话里意思，明摆着想绕过中间人，直接跟厂方搭上线。
吕伟眼睛一亮，立马竖起耳朵。
小智却摇摇头，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不是。国江叔是我们合伙人之一。就算您跳过他找我们，拿货价一分不差。”
他早得了李家成的叮嘱：把李国江的分量垫高，把关系说得扎实。人精一个，哪会看不出这俩人在盘算什么？
第二天，孙强又来下单，一口气订了二十多台录音机。临末了，他挠挠头，随口一问：“国江啊，除了录音机，厂里还出别的不？比如收音机、电视机？”
李国江本想说“没有”，话到嘴边却忽地一顿——家里那台十四英寸飞跃牌彩电、还有柜子上那台红灯牌收音机，不正摆着吗？
念头一闪，思路就活了。
“我回去问问，看那边有没有。”
“那边”，自然是指李家成能不能从亲哥李国武那儿，把这两样电器顺出来。
不多时，李国江进了小院，把单子递给李家成，顺口问：“有电视机、收音机卖吗？”
“电视机？收音机？”
李家成一怔，手里的铅笔停在纸面上：“国江叔，您那两个下家……还要这个？”
他原本只当大家图个轻松，靠录音机和磁带赚点零花。可一听这话，脑中像被敲了一记铜锣——对啊！这俩可是正经家电，京城多少家庭等着换新？
“嗯。我哥厂子里也产这两样，你能不能搞到？”
“能！怎么不能！”
话音未落，桌边一直听着的伟浩“腾”地站起来，拍了下大腿：“家成！这事儿靠谱！收音机、电视机，你多调些过来——京城这摊子，早该动起来了！”
“对，多进些货，销路肯定不愁。”
这些大院子弟尝到了甜头，嘴上说着“试试看”，手里却早把单子递了过去，催着加品种、扩摊子。
收音机和电视机，就这么被陆续弄进了城。
……
收音机倒还好，价钱跟录音机差不了多少；可电视机不一样——动辄几百块，彩电更是贵得吓人，寻常人家连摸都不敢摸一下，只有领岛阶层才敢往家里搬。
这两样一添，李家成和大院子弟搭伙的买卖，一下子胀了三倍。流水翻着跟头往上蹿，账面上的钱，也跟着厚实起来。
尤其李国江这边，两个同事孙强、吕伟像开了窍似的，下线越拉越长，货走得多，单子排得密。三个月刚过，两人各自揣进兜里的钱都过了大几千。私下合计了一回，干脆办了停薪留职——先干这一票，等攒够了再回单位端铁饭碗。
这天傍晚。
……
崔晶晶下班回家。
已是处级领岛的她，走路带风，肩背挺直，连抬眼落手都透着股子沉得住气的劲儿。旁人见了，只觉她话不多、笑不露齿，心里想什么，脸上半点不显。
推开门，就见李国江蹲在桌边，正低头数一沓钞票：有崭新的十元“大团结”，也有旧皱的五块、两块、一块，新旧混杂，散得满桌都是，粗略一看，怕不有好几万。
不是家里存的。
她眉心微拢，没说话，先换了拖鞋。
“晶晶回来啦？来，搭把手，帮着理理。”
李国江抬头招呼，顺手把几张零钞往她那边推了推。
“这钱哪儿来的？”
她声音平平的，没急，也没怒，只是问。
不是婆婆金花给的——老太太出手向来利索，一捆就是整整齐齐的十元票子，用牛皮筋扎得棱角分明。眼前这些，明显是东一张西一张收上来的零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