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北边刚稳住,南边还乱着呢。”李国满把橘子瓣塞进嘴里,“广州那边黑市一盒卖十八块,正版货都断货三个月了。”
“明天一早,我就让小智再去趟市里,跟我爸说——地得再批一块,新厂址,比现在这个大两倍。”李家成眨眨眼,“厂子用不了那么大,可地皮,得先攥在手里。”
魔都郊外,独栋别墅客厅里,壁炉火苗跳动。
祁振东刚从吧台取来一瓶红酒,倒进两只高脚杯,暗红液体在灯下晃着光。
王汉立接过一杯,没喝,只盯着酒液里晃动的影子:“老祁,魔都那家磁带厂,站稳了。香江的歌,版权也在他们手上。”
祁振东握杯的手顿了顿,酒液微漾。
“人呢?什么背景?”
“表面是个毛头小子,实际——”王汉立仰头饮尽,“背后有座山,还没露出全貌。”
祁振东没接话,只把另一杯酒缓缓推到他面前。
杯底与玻璃茶几相触,发出一声极轻的“咔”。
他们信奉的,是米国那边惯用的那一套——拳头硬的就是道理,抢到手的就是自己的。
贪欲早已不是浮在表面的情绪,而是渗进骨头缝里、长在血脉里的东西。
祁振东原以为这事能压着办,可王汉立却缓缓摇头:“厂子背后站着李市长,磁带厂那块招牌,动不得。”
“那……参股呢?他们肯不肯让咱们搭一股?”
祁振东指尖敲了敲桌面,语气里还带着点不肯松口的劲儿。
要是能入股,他有的是法子——先占一成,再设个“技术升级”“设备更新”的由头,慢慢往里塞人、换账、改合同。眼下国内刚放开手脚搞改革,好多规矩还没立稳,条文写得宽泛,漏洞明晃晃摆在那儿,就等懂行的人伸手去抠。
一旦控住命脉,那些红遍大街小巷的歌儿,版权迟早落到他们手里。
“我找那个出面管事的聊过了,”王汉立叹了口气,“一口回绝,不谈入股。”
小智虽是个摆上台面的“影子”,可话撂得这么死,背后那位的意思,也就不用再猜了。
路,算是被堵死了。
“操!”祁振东一把扯松领带,喉结上下滚了滚,“不给活路?那就逼他们没活路——盗版砸场子,把李家成和李国满的厂子拖垮。”
“眼下……也只能这么干了。”
“对了,庭轩那边厂房、执照、备案全齐了吧?你那份‘授权书’,先给我过过眼。”
王汉立抬眼问。
“后天最晚,第三天一早,全套设备全到。”
祁振东说着,从沙发扶手上拎起一只灰布文件袋,啪地摊开——里面厚厚一叠纸,足有几百页,封皮烫着金边,印着几行外文加红章,像模像样。
全是假的。流行歌曲的版权,一首也没买过。
王汉立捏着那叠纸,指节微微发紧。纸很厚,心却轻飘飘悬着——现在收手,还来得及;再往前一步,侄子王庭轩的名字,就要跟着一起栽进泥里。
祁振东早把他的迟疑看在眼里,身子往前一倾,声音不高,却像钉子:“老王,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你拼了二十多年才爬到今天这位置,真想看着它一夜之间塌成废墟?”
“我心里有数。”
王汉立垂着眼,脸上没起一丝波澜。
祁振东笑了,笑得眼角细纹都舒展开来。
他这个人,下手快、不留情、不回头。
王汉立也一样——若非如此,两人早就在米国那片吃人不吐骨头的资本丛林里,连渣都不剩了。
血不是白流的,命不是白熬的,刀锋上走出来的交情,从来只认结果,不讲仁义。
三天后,一车接一车的磁带压膜机、分切机、贴标台,陆续运进厂区。
王庭轩一声令下,流水线当天就转了起来。
王汉立心思缜密,在城西另租了间旧仓库,离厂子七公里远,中间隔了三条街、两个菜市场。新产的磁带,一出车间就装箱封条,直接拉走,绝不落地过夜。生产归生产,存货归存货,两处地方各不相干。将来万一有人查,最多扣下厂里几箱“试产样品”,仓库里堆山填海的货,他一句“不知情”就能推得干干净净。
临开工前,他还特意把王庭轩叫到跟前,压低声音叮嘱:“别跟任何人提磁带的事。对外就说——我们憋着劲儿,要打秦有智一个措手不及。”
王庭轩点头应下,眼神亮,心里却空落落的,什么都不知道。
另一边。
李家羽领着叔叔李国书,踩着半尺高的野草,站在江边那块二十亩的荒地上。
草叶枯黄,风一吹沙沙响;地上散着几个破麻袋、半截砖头、几根锈铁丝,冷清得连鸟都不愿多停。
可这儿挨着江岸,往南望,江水泛着碎银似的光;往北走,五百米就是临江路,路边公交站牌擦得锃亮;再往东两公里,是个叫“杨家坳”的村子,村口就支着个肉菜综合市场,猪下水挂得整整齐齐,青菜堆得冒尖儿——八三年,供销社还没铺开,超市更是听都没听过,老百姓买斤肉、挑把葱,全靠这类市集。
“管工,您给估估,这块地,盖小区,顶多能起几栋楼?”
李国书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又戴上,目光落在身旁那位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身上。
这位是香江哥哥公司派来的,干过十来个楼盘,图纸在脑子里比自家厨房还熟。
管工只扫了一眼地界,再抬头看了看四周坡度与风向,便开口道:“李先生,要是不计绿化、不讲间距、不设会所、不配停车场,单图快、图利、图卖相,十二栋十二层,刚刚好。”
八三年的楼市,哪有什么“宜居”“生态”“社区配套”的说法?单位宿舍是洋房,筒子楼算体面,四合院已属奢侈,小区?连词典里都未必有这个词。只要楼身笔直、外墙贴砖、阳台带铁艺栏杆,老百姓就愿意掏钱——图个新鲜,图个面子,图个“我家也住上高楼了”。
“那按这个规模,全算上人工、材料、报建、水电接入,大概多少本钱?”
李家羽插了一句。叔侄俩合伙做事,账目向来共担。
“一千六百万上下。”管工答得干脆。
两人立刻心算起来:十二层×十二栋=3D一百四十四层;每层四户,共五百七十六套房;户均一百二十平,均价六百块一平——卖完就是三千八百万出头。
地是三百五十万拍下的(市中心偏西一点),加上成本一千六百万,总投入不到两千万。刨掉税、手续费、预留周转金,纯利稳稳过千万。
还不算沿街那三十间铺面。真要盘下来,再加个一百五十万利润,不在话下。
算完,叔侄俩对视一眼,呼吸都沉了几分。
——一千万啊。
不是工资条上月月见的几十块,是堆起来能砸断脚趾头的现钞。
这就是钱的味道,浓得呛人,热得烫手。
当然,魔都房价正跟京城一块儿往上走,要是捂两年再出手,翻倍也不是没可能。可做买卖的人,谁肯把钱钉在墙上等?这两年,够再起三四个小区了。钱生钱,才是活路。
“管工,就照十二栋干,工期多久?”
李国书问。
“顺顺利利的话,一年零两个月,能交钥匙。”
管先生清楚,这两位背后有根基,建房的审批流程必是顺风顺水,真正卡脖子的,只在工期。
“要是人手翻一倍,工期能缩多少?”
李家羽坐不住了,指节无意识敲着桌面,话里透着一股子急劲儿——早一天封顶,早一天回笼资金;钱一到账,立马就能拿地、再开工,滚起雪球来才利索。
管先生低头盘算片刻,抬眼道:“两班倒轮着干,六个来月,妥妥交房。”
“但人工、伙食、加班费这些加起来,得多掏一百多万。”
“一百多万?值!”李国书接得干脆,“多雇一班人,照干。”
到底年纪轻,火候未到,心里像揣了只活雀,扑棱棱直撞。可细想也难怪——
后来那年头,楼盘还没打地基,预售证就批下来了,钱早收进腰包,开发商攥着票子转身又去圈新地,再开盘、再收钱,楼盖得慢些,反倒不碍事;急的反倒是排队交定金的老百姓。
可眼下不同。老百姓信的是眼见为实:没砖没瓦没窗户,光摆个沙盘模型,谁掏钱?谁信你?
所以两人脚不沾地地奔忙,倒也不难理解。
钱上头,他们半点不愁。
今年年初,李文国特意在香江黄河实业银行里,单设了个“李氏子弟专项贷”窗口——不收利息,只看计划书扎不扎实;只要写得明白、算得清楚,款子当天到账,快得像开水烫手。
每人年额度两千万,表现好还能追加。正因如此,李国书和李家羽才干脆合股搭伙,既是图个办事便利,也是为把心拧得更紧些。
当然,真不够用,也能找几位兄长周转。
不过有了这个“自家窗口”,自然先走这儿——不欠人情,不看脸色;实在捉襟见肘了,再开口不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