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
朗庭城外城，另一间出租屋。
这间屋子甚至比周平的更小，更阴暗。
赵倩一把摘下头上的虚拟头盔，满头灰白掺杂的头发散落下来，在屋里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零碎。
她抬手用力按了按太阳穴，闭着眼，强忍着那种从虚拟世界切回现实时，脑子被撕裂般的刺痛感。
等那股劲儿过去，她才慢慢睁开眼睛。
她的视线第一时间就看向了身旁那个约莫半米长宽的正方形金属箱子。
维生医疗箱。
箱盖是全透明的三层光膜，将箱子内外彻底隔绝，没有空气和杂质能够进入，内部永远是恒温无菌的状态。
光膜之下，一个女人安静地躺着。
白九翎。
五官还是那么精致，面容带着几分安详，就好像是睡着了一样。
可是视线下移.....
她的脖子下方，却有一道整齐如丝线一般的切口。
那不是什么刀刃或利器造成的伤口，是空间裂缝。
宇宙中最锋利，最完美的切割。
切口之下，什么都没有。
空空如也。
没有胸膛，没有躯干，没有胳膊，没有腿。
她，只剩下一颗头了。
头颅下方，一颗拳头大小的机械心脏，正在极其缓慢地，一下，一下地收缩，舒张。
上百根粗细不一的透明管线，从那颗心脏上延伸出来。
一边密密麻麻地连接着维生箱的内壁接口，另一边，则扎进了白九翎的脖颈断面，构成一个脆弱而昂贵的循环。
赵倩站起身，动作有些迟缓地走到箱子前。
她看了一眼维生面板上那一排排缓缓跳动的生命指数。
心率：30。
脑波活跃度：0.7%。
营养液余量：7%。
最下面，还有一行血红色的，不断减少的数字。
【45小时19分20秒】
【45小时19分19秒】
..........
她伸出手，在箱子侧面一个实体按钮上轻轻按了一下。
嗡~~~
箱盖上，最外层的光膜向两侧收缩，一股混合着营养液和制冷剂味道的寒气，顿时从箱内弥漫开来。
赵倩抬起右手探入两层除菌光膜，然后，掌心轻轻地按在白九翎冰冷的额头上。
源力，自她掌心缓缓涌出。
下一刻，一层肉眼几乎看不见的淡灰色薄膜，将白九翎的整个头颅包裹了起来。
空气中，仿佛有什么东西被定了一瞬。
医疗箱面板上，那颗机械心脏的跳动频率，肉眼可见地，慢了半拍。
白九翎皮肤表面那些因细胞衰败而产生的老化纹路，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温柔地抹平了一层。
时光之力。
她的天赋。
时光长河。
当年，她们从空间裂缝逃离飞船，以为能重获自由。
可谁知道，竟然意外流落到一个叫“阎浮宫”的古老宫殿群。
那里空间崩碎，到处都是致命的裂缝。
是她，周平，还有白九翎，三个人拼了命，施展了数十次天赋，才硬生生撕开空间，逃回了正常世界。
而代价，就是他们的虚空之菱全部崩碎，物资尽毁，以及她上百年的寿命，和白九翎的一条命。
回忆一闪而过。
赵倩的施法只持续了不到十秒。
她猛地抽回手，整个人像是被瞬间抽干了所有力气，肩膀猛地垮了下去，双腿一软，扶着箱子才勉强站稳。
那种感觉，不是疼。
是空。
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地，连根拔走了。
灯光下，她那头灰白相间的头发，似乎又白了几分。
她喘了口气，伸手在箱子上的按钮摸索着，重新按了下去。
呜。
外层光膜重新合拢，将那一股寒意和绝望，再次封存在这个小小的箱子里。
赵倩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才缓缓直起身。
她动作缓慢地回到座位上，抓起旁边一瓶回源药剂，拧开盖子，面无表情地灌了一大口。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抹了把嘴，她没有任何休息，重新抓过那个头盔，戴上。
眼前画面一闪。
一个名为“灰磷黎明”的虚拟游戏世界，在她面前展开。
这是灰磷星近万年来最火热的一款游戏，也是无数底层民众赖以为生的虚拟世界。
此刻，她的眼前是一片嘈杂的虚拟广场，色彩鲜活，到处都是来往往的玩家。
有的骑着炫目的坐骑，有的顶着花里胡哨的特效翅膀，有人在街角摆摊吆喝，有人在广场中央大声对骂。
热闹得不像话。
赵倩的虚拟角色出现在传送点，她的形象和现实里一模一样，那头灰白相间的头发，在周围那些光鲜亮丽的玩家中，显得格格不入。
系统会根据现实的体貌特征生成基础外观，想变好看？
花钱。
但她一分钱都不会浪费在这种破事上。
快步穿过人声鼎沸的玩家聚集区，她和往常一样，直奔城外一个偏僻得不能再偏僻的怪物刷新点。
噬魂蛾窟。
顾名思义，这里的怪物，是一种拥有灵魂类攻击的飞蛾。
每一次攻击都会释放出强烈的精神冲击波，直接作用于玩家的神魂感官。
一旦被命中，现实世界里的大脑，会同步产生针扎一样的剧痛。
打起来，轻则头疼欲裂，重则五感错乱，被系统当场强制踢下线。
99%的玩家，都对这个鬼地方都避之不及。
但赵倩，她扛得住。
这么多年，比这更痛苦百倍的折磨她都熬过来了，这点痛，算个屁。
洞窟入口，灰色的石壁上覆盖着一层黏腻的薄膜，散发着诡异的荧光。
赵倩看都没看，一脚迈了进去。
黑暗中，第一只灰白色的巨蛾扑面而来，一道精神冲击狠狠刺入她的脑海。
赵倩眉头皱了一下。
手里的源能长刀，已经捅进了蛾子的腹部。
刺痛来了，又走了，留下一具尸体。
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
她的动作始终机械，精准。
说来可笑，现如今，在虚拟世界里，她的身体甚至比现实中还要轻盈。
十二个小时后。
当她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刷完大半个洞窟，回到城里把所有材料扔进寄售行，她的个人账户里，多了2300个宇宙币。
这就是她现在的工作。
一个月，日夜不休，大概能有四五万宇宙币的收入。
如果运气好，爆出来几块怪物的晶核，还能多赚一两万。
这个钱，再加上周平那边虽然不太稳定，但一个月最少也有两三万，最多时能有十几万宇宙币的收入。
两者相加，刚刚好，勉强能维持住白九翎那个维生箱的恐怖消耗。
作为一个星尘五阶，她这样的收入，在整个灰磷星数以千亿计的星尘境群体中，已经算得上是顶尖水准了。
这也是她能找到的，唯一一个既能守在白九翎身边，每天用命给她续命，又能赚钱的最好办法。
她现在生活的唯一期盼，就是周平那边。
希望他运气好，能接触到什么真正值钱的宝物，复制一份，卖个几百上千万宇宙币。
那样，他们就能真正地……喘上一口气了。
至少，能给九翎换一个好点的维生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