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牢甲字号。
楚狂翻了个身,打着哈欠坐起来,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
对面牢房里,李承乾盘腿坐在发霉的干草堆上。
见楚狂醒了,李承乾盯着他,声音沙哑的说道:
“孤想了一夜。你说的权谋,孤明白了些。
可父皇当年玄武门之变,杀兄屠弟,逼祖父退位……这终究违背了人伦大道,是铁打的事实。”
他越说越激动,
“孔圣人云,为政以德,譬如北辰。
父皇得位不正,这是洗不掉的污点,千秋史书上注定要被戳脊梁骨。
孤若是学父皇,岂不是一错再错,彻底沦为暴君?”
此时,一墙之隔的阴暗过道外。
李世民和长孙无忌刚刚站定。
李世民一宿没合眼。
天刚蒙蒙亮,他就鬼使神差地的拉着长孙无忌又跑来了这阴暗潮湿的天牢。
谁知刚一站定,恰好就听到自己亲儿子说出的惊世之言。
李世民猛地攥紧了双拳,手背上青筋暴起,骨节捏得“咯咯”作响。
那是他心里永远碰不得的结痂伤疤。
满朝文武在背后戳他脊梁骨,魏征天天在朝堂上指着鼻子骂,他都能忍。
可连他寄予厚望的嫡长子,大唐未来的储君,竟然在心底里也觉得他是个弑兄逼父的恶人?
李世民身形晃了晃,险些没站稳。
牢房内,李承乾毫无察觉,还在往外蹦那些酸腐的词句:
“仁义礼智信,乃立国之本,若无德行……”
“啪!”
楚狂根本没给他废话的机会,直接脱下脚上那只沾着泥巴的破草鞋,抡圆了胳膊,从粗大的木栅栏缝隙里狠狠砸了过去。
草鞋结结实实地盖在了李承乾的左脸上。
李承乾被打懵了。
他堂堂大唐太子,从小锦衣玉食,连重话都没听过几句,此刻竟被一只臭鞋抽了脸?
他满脸不可思议的看着楚狂吼道:
“你……你一个死囚,竟敢打孤?”
“打的就是你这个满脑子浆糊的蠢货。”
楚狂把另一只草鞋往地上一摔,猛地站起身,指着李承乾的鼻子破口大骂。
“孔圣人?孔圣人教你被人拿刀架在脖子上的时候,把脑袋洗干净伸过去,让他砍得舒服点?
孔圣人教你全家老小被屠戮的时候,还要跟仇人讲什么仁义道德?”
“你爹当年在玄武门,要是不先下手杀了李建成和李元吉,死的就是他。”
“不仅他要死,长孙无忌、尉迟敬德、秦琼、程咬金……整个天策府上上下下几万口人,连带着他们的妻儿老小,全得跟着掉脑袋,血流成河!”
“你今天还能在这穿着绫罗绸缎跟我拽文?你特么早投胎转世八百回,骨灰都让人扬了。”
楚狂越骂越起劲,几步冲到栅栏前,双手死死抓着粗糙的木头用力摇晃,
“你以为李建成是什么好鸟?你以为大唐这片江山,是靠嘴皮子念经念下来的?”
“薛举、刘武周、王世充、窦建德!你翻开史书看看,这哪一个不是杀人如麻的当世枭雄?哪一个不是拥兵数十万,吃人不吐骨头的狠角色?”
“你爹带着玄甲军,冲锋陷阵,身上受了多少处致命伤?几度险些连命都没了。
虎牢关一战,三千兵马破十万大军,那是拿命在阎王爷手里抢天下!”
“李建成呢?那个伪君子干了什么?”
“他待在长安城里,舒舒服服当他的太子,结交后宫嫔妃,拉拢朝臣,躲在背后玩弄权术,甚至还要克扣前线的粮草。”
“没有你爹在前面拿命填坑,突厥人的马蹄子早就踏平了长安城,把你们全家掳去大漠当奴隶了。李建成连个当亡国奴的机会都没有。”
墙外。
长孙无忌在旁边听得热血沸腾,浑身颤抖,眼眶瞬间泛红。
当年毒酒案、昆明池设伏的惊险一幕幕在脑海中重现,若不是陛下果断,他们这群老兄弟早就成了孤魂野鬼。
这些话,满朝文武谁敢说?谁能说?
魏征天天在朝堂上揪着玄武门的事恶心人,孔颖达天天拿人伦大道压人,谁敢站出来,替当今圣上,替当年浴血奋战的天策府老将们吼上这么一嗓子?
牢房里,楚狂还在继续:
“天下平定了,飞鸟尽良弓藏!”
“李建成觉得你爹功高震主,伙同李元吉,在酒里下毒,想把你爹活活毒死!你爹咳血咳了几天几夜!”
“毒不死,就想夺你爹的兵权,在昆明池设下刀斧手,准备把天策府一网打尽!”
“人家都把刀子捅到心窝里了,都骑在脖子上拉屎了,你爹还不能反击?
难道真要引颈就戮,满门抄斩,才算符合你那狗屁不通的人伦大道?”
“玄武门之变,是杀兄屠弟。可那又怎样?”
“砰!”
楚狂一巴掌重重拍在栅栏上,
“杀一人,救千万百姓!免去大唐再次陷入内战的生灵涂炭。”
“这才叫真正的大仁大义!”
“你爹当了皇帝之后,夙兴夜寐,轻徭薄赋,平定四夷,让老百姓吃饱饭,让大唐的威名传遍四海八荒,万邦来朝!他做错什么了?”
“相比起他为这天下苍生做出的赫赫功绩,玄武门那点事算个屁。”
“我今天就把话放在这。”
“你爹李世民,瑕不掩瑜,乃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千古一帝!”
“天不生他李世民,大唐万古如长夜!!!”
墙外。
死一般的寂静。
李世民两行滚烫的热泪,从他满是红血丝的眼眶里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
堂堂大唐天子,当年在死人堆里爬出来、身上插满箭矢都没流过一滴眼泪的铁血帝王,此刻双手捂着脸,哭得稀里哗啦,泣不成声。
他这半辈子,太苦了,太憋屈了。
被魏征骂,被孔颖达等大儒暗戳戳地指责,被世家大族在背后嘲笑。
他拼了命地做好皇帝,拼了命地证明自己比李建成强百倍,甚至连睡觉都不敢睡踏实。
可心底那份弑兄杀弟的负罪感,依然像一座大山一样压得他喘不过气。
直到今天!直到此刻!
一个身陷囹圄的死囚,把他的委屈、他的功绩、他的无奈、他的大义,扒得干干净净,明明白白、堂堂正正地摆在了天下人面前。
千古一帝!大唐万古如长夜!
李世民一把抓住长孙无忌的胳膊。
“辅机!”
“知音……此乃朕之知音啊!!!”
长孙无忌疼得直咧嘴,却也跟着抹着眼泪,连连点头:
“陛下……臣等当年的血没白流。这楚狂,简直是把陛下心里最想听、却没人敢说的话,全喊出来了啊。”
牢房内。
李承乾呆呆地看着楚狂。
是啊,突厥兵临渭水的时候,大儒的仁义道德能劝退敌军吗?
不能!大唐的江山,从来不是靠嘴皮子说出来的,是靠父皇和将士们的血性拼出来的。
李承乾缓缓站直身体,伸手整理了一下脏兮兮的囚服。
随后,他后退半步,面朝楚狂。
“扑通”一声闷响。
堂堂大唐太子,储君之尊,没有任何犹豫,直挺挺地跪在了木栅栏前。
“先生大才,一语惊醒梦中人,承乾……受教了!”
李承乾猛地抬起头,
“既然儒家那一套救不了大唐,救不了孤……”
他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那请先生教孤!”
“教孤真正能掌控天下的帝王之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