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6章 哽噎
“嘎吱……嘎吱……”
第一副担架，被缓缓抬了下来。
抬担架的，是两名开拓团的战士。
前面的那个，脑袋上缠着绷带，鲜血已经把半边脸糊住了。后面的那个，左腿的小腿肚子被豁开了一条大口子，走路一瘸一拐。
但他们两人抬着担架的手，却稳得可怕。
步伐压得极低、极慢。
生怕多受一丝颠簸，让担架上的兄弟多受一点罪。
担架上躺着一个年轻的伤员。
他失去了整条左臂。
断口处，包裹着厚厚的暗红色纱布。
他紧闭着双眼，脸色因为失血过多而灰白，只有微弱的胸膛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第一副。
第二副。
第三副……
担架，一副接一副地从跳板上抬下来。
重伤员被率先送上岸。
有的人昏迷不醒，有的人睁着眼睛，但焦距涣散，嘴里无意识地呢喃着胡话。
有的人缺了手指，断面上是草草止血的痕迹。
还有的人，整条小腿被纱布包裹成了一个臃肿的白色圆柱，那刺鼻的硫磺味和血腥味混合在一起，熏得人作呕。
码头上的人群，从最初看到军舰时压在心底的欢呼。
在看清第一副担架上，那个失去了左臂的年轻战士面孔的那一刻。
彻底沉默下来。
然后，沉默开始碎裂。
“嘶……”
人群中，有人捂住了嘴，倒吸了一口凉气。
有人别过了头，不敢再看那惨烈的画面。
有一个中年妇女，看到了担架上那个浑身是血的熟悉面孔，她的肩膀抽了起来，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小……小宝……”
但她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怕自己的哭声，惊扰了这些英雄。
“呜呜呜……”
担架，一直抬了二十多副。
林逸夫跟在最后一副担架旁边，走下了跳板。
他那件曾经洁白的医生制服，此刻已经变成了一件血衣。
血渍层层叠叠，分不清是谁的。
他光着一只脚，踩在粗糙的水泥地上。
双手依然保持着下压的姿势，按着担架上那个伤员的颈动脉止血点。
直到岸上的后勤队抬着干净的担架冲过来，王涛亲自上前接替了他的位置。
林逸夫这才敢松开手指。
“呼……”
他虚脱般地靠在跳板的栏杆上。
当他试图把手收回来的时候。
岸上的人清楚地看到，这位医生的十根手指，已经弯曲僵硬成了一个诡异的爪状，根本无法自然伸直了！
那是连续十几个小时、在极度紧张的状态下，不间断地施压、包扎、缝合，肌肉痉挛留下的代价！
“林大夫……你这手……”王褚看着他的手，声音发颤。
“别管我！”
林逸夫用胳膊肘推开王褚，“把他们送进医疗室！直接上脉动试剂！快！”
紧接着，赵虎出现在了跳板上。
这位平日里铁骨铮铮的汉子，此刻的模样，让所有认识他的人都红了眼眶。
他搀扶着两名无法独立行走的战友。
左边一个腹部缠着绷带，右边一个大腿骨折。
三个人，就像是一个歪歪扭扭的“人”字形，互相死死地支撑着对方。
一步、一步地走下来。
赵虎的那条右腿，保是保住了，但可以说是惨不忍睹。
可他脸上的表情，却没有丝毫痛苦。
“虎哥……”人群中，有人带头喊了一声，声音里满是压抑的心疼。
赵虎闷着头，不再回应。
强武跟在赵虎的后面。
他的左肩严重脱臼，整条左臂被从衣服上撕下来的布条，死死地绑在胸前，根本无法动弹。
但他走下跳板的时候。
他停下了脚步。
这位不善言辞的大老粗，转过身。
面向码头上，那密密麻麻、死寂无声的三千名幸存者。
他用那只仅存的、可以活动的右手，缓缓抬起。
手掌并拢，贴在额侧。
那是他替赵虎，做出的军礼！
但。
也就是这一个残破的军礼。
让码头上所有看到这一幕的人，喉咙瞬间哽噎！
不知道是谁带的头，人群中，稀稀拉拉地，开始有人抬起手，笨拙地回礼。
然后，是一百人，一千人，三千人。
所有人，无论男女老少，都对着这些活着回来的战士，举起了手。
强武点点头，独自脱离人群，朝着家里走去。
他妻子还怀着身孕。
他要去找她，报个……平安。
老许，是最后一个离开军舰的人。
当所有伤员和战士都撤下后。
这位头发花白的老舵手，才确认将发动机熄火，拧死了油门。
他从那狭窄、闷热的舵舱里钻出来。
走下舷梯的时候。
这位在七十米海啸中连眼睛都没眨一下的老人，双腿却像面条一样，止不住地发抖。
这不是因为受了多重的伤。
而是因为，从离开二号岛启航，到硬扛海啸，再到驾驶着这艘重伤的军舰一路蹒跚靠港。
他整整在那个舵盘前，站了近四个小时！！！
期间，没有坐下过一秒钟！
对于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来说，这早已超越了他身体所能承受的极限。
但老许没有让任何人扶。
他紧紧地抓着栏杆，硬生生地、一步一步地踩了下去，走得极稳。
……
终于。
所有活着的人，都下来了！
跳板上空荡荡的。
码头上，近三千人开始不安起来。
他们踮着脚，伸长了脖子，试图看清甲板后方。
交头接耳的声音，像涨潮时的海浪一样，“嗡嗡”地涌起，然后又被人们心里那股巨大的恐惧强行压下。
“域长呢？”
“怎么没看到域长？”
“难道……”
张婉儿站在最前面。
她的嘴唇已经抿得失去了血色，变得惨白。
但她的目光，一寸都没有从跳板的最上方移开过。
就在这时。
“啪。”
一只光着的、沾满泥土和干涸血迹的脚。
踩在了钢铁跳板的最上端！
全场瞬间死寂。
所有人的心脏，仿佛在这一刻漏跳了一拍。
然后，另一只脚也迈了上来。
明道，出现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