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这位大夏储君隐晦的内心剖白。
苏时的心中也闪过了一丝震动。
这是大夏朝未来的天子啊,他竟然被逼到了这等地步。
但苏时明白,太子现在需要的是能冷酷地指出病灶的高人。
苏时安静地听完,流露出一丝深沉的叹息。
“公子的心,太累了。”
她自然地伸出手,将萧裕桓面前那杯已经有些微凉的茶水倒掉,重新为他斟满了一杯滚烫的热茶。
在倒茶的那一瞬间,苏时抬眸,直视着萧裕桓的眼睛。
“装作平庸,确实可以活命。”
“但公子可曾想过,面具戴得久了,是会忘了自己本来长什么样子的。”
“公子为了活命,弯下了脊梁骨。
可这骨头一旦弯了,若是有一天,那家主的位置真的落到了公子头上,公子……”
苏时微微一顿,反问:
“还挺得直吗?”
闻言,萧裕桓一时间竟有些哽咽。
他看着眼前这个俊美得不似平凡书生的他。
眼前这个人是真的懂他!
他竟然三言两句便直接挖出了他内心最深处的恐惧!
他最怕的便是,自己这十几年的装疯卖傻,最终真的把自己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废物!
一种复杂的情愫在萧裕桓的心中疯狂地滋生。
那是对知音的狂热,是被看透后的强烈的安全感,甚至……
当他看着苏时那双清澈的眼睛时。
他突然觉得,眼前这个青衫书生,不仅在智谋上折服了他,甚至连对方那细微的呼吸,那清雅的气息都让他产生了一丝隐秘的悸动。
“那,那先生以为,黄某该当如何?”
萧裕桓吐出了这一句话。
“难道,黄某就只能这样在这憋屈的泥潭里等死吗?”
苏时淡淡地说道。
“这世上多的是冷眼旁观的看客,却少有敢于在生死局中递刀的人。”
“黄公子,这世间的棋局向来不是别人摆好让你下的。”
“若是嫌这棋盘上的规矩恶心,若是觉得这执棋的人碍眼。”
“那便亲自掀了这吃人的棋盘。”
这话说到了萧裕桓的心里,这么多年来,他何尝不想奋力一搏呢?
眼下,有致知书院他们的人在,确实是掀翻棋盘的最好机会。
他也不想被他最喜欢的作者看轻,于是便说道。
“不瞒先生。”
“黄某虽然在这深宅大院中如履薄冰,但也绝非只会冷眼旁观的无胆之辈。”
“之前大沽口码头,狂风怒号。
东厂死士的屠刀即将落下之时,是黄某暗中派去的三名护卫,替那致知书院的那位护院解了围。”
“黄某虽势单力薄,但为了这能活人无数的海粮,也算尽了绵薄之力。
黄某,并非只是一个看客。”
听到这句话,苏时微微一顿。
“果然是他!
大沽口的蒙面高手真是太子派来的皇家死士。”
不过,这个时候还不能流露出激动的神色。
对待这位渴望证明自己却依然小心翼翼的储君,需要再敲打他一下。
苏时只是不动声色地抿了口茶。
“黄公子的暗中出击,着实不错。
想必那致知书院也会记在心里。”
闻言,萧裕桓嘴角微微翘起,他们交谈这么久,他终于得到了听雨客的肯定。
苏时观察着他的表情,继续道。
“只是,黄公子既然已经有胆量在死局中递刀。
又何必如此藏头露尾?”
苏时直视着萧裕桓。
“公子既然想拉拢致知书院,想在这绝望的棋局里求一条生路。”
“为何不坦坦荡荡地让致知书院的人看清公子真实的筹码与心意?
何不直面家族中反对你的势力?”
这句毫不留情的反问,却让萧裕桓低下了头,他感到十分羞愤。
他以为自己暗中出手,已经展现了极大的魄力,足以让这位高人另眼相看。
可对方竟然一眼就看穿了他内心深处的怯懦。
是啊,他还是在害怕,他在权衡利弊。
他不敢直接跟秦党对战。
他自以为高明的暗中施恩,说到底依然是一种给自己留着退路的待价而沽。
万一致知书院败了,他还可以继续缩回去,做他之前的废物太子。
万一赢了,他可以大方地说出他的暗中帮助,等到秦党快倒下时再跟着踩一脚。
自己这十几年刻在骨子里的怯弱,没想到在这个他面前竟然显得如此透明。
“我……”
萧裕桓张了张嘴,那张向来深沉的脸上此刻竟泛起了一丝狼狈。
苏时从容地站起身来。
她自然地理了理青衫的衣摆,抚平了上面微小的褶皱。
苏时看了一眼依然呆坐在椅子上的萧裕桓,头也不回地便走向门口。
“偷偷摸摸地杀几个太监,在黑夜里做这等无名英雄,实在不像是一个想要掀翻棋盘的人该有的气魄。”
听到这句不留情面的话,萧裕桓的身体猛地一震。
竟然被骂了!
他堂堂大夏储君,自幼长在深宫,哪怕是权倾朝野的秦斯年,面对他也只敢阴阳怪气地暗中算计。
这世上还从来没有一个人敢如此当面将他训斥。
可是,当他抬起头,夕阳的余晖正好透过狭窄的窗缝,完美地勾勒出苏时那让人无法捉摸的绝美侧脸。
萧裕桓站在原地。
看着那沐浴在昏黄光晕中的清冷侧影,听着那刺耳却又直击灵魂的训斥,他的心中竟然没有升起哪怕一丝一毫的怒火。
相反,他的内心却有一丝奇异的兴奋感。
被人无情地撕碎伪装甚至被人如此高高在上地踩在脚下。
他丝毫不觉得委屈,反而觉得这书生连训斥自己的模样,都透着一种惊心动魄的吸引力。
这种甘愿被对方如此高姿态拿捏的冲动,让他完全无法移开自己的视线。
苏时看着被震在原地的萧裕桓,微微一笑。
她往前又走了一步,蹙起秀眉,似是看废物一样抬眸斜睨着他。
“听雨客的笔下,向来不写废物。”
“只写赢家。”
说罢,苏时没有再给萧裕桓任何提问的机会。
她潇洒地转过身,仿佛一阵秋风。
没有多余的废话。
苏时径直推开那扇雕花木门,飘然离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