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时走后。
萧裕桓依旧呆滞在座位上。
他看着那扇被重新关上的木门,脑海中疯狂地回荡着那句“不写废物,只写赢家”。
他第一次感觉自己被无情地看穿,但偏偏对方却像一阵风一样,让他完全抓不住猜不透。
回想起刚才那个书生在茶雾中优雅的倒茶动作,回想起那专注又清雅的眼神,回想他那夕阳下的无情侧脸。
尤其那个最后像看废物一样的眼眸。
他堂堂大夏太子的心脏,此刻竟然又开始了莫名的悸动。
怎么回事?
他自问自己,明明人家是个清秀书生,明明是知音之谈,可为何我会有如此的别样情愫?
“殿下?”
雅座的木门被小心地推开了一条缝。
贴身太监德海探进半个身子,看着自家主子那副仿佛丢了魂的模样,担忧地轻声唤道。
萧裕桓猛地回过神来,他收起脸上的异样,端起桌上的冷茶灌了一口,试图压下那股莫名的燥热。
“何事?”
“殿下,那听雨客先生已经下楼了。”
德海凑近了几步,“这人胆子也太大了,要不要奴才派几个暗卫,悄悄跟上去摸摸他的底细?
看看他到底是哪路神仙?”
“糊涂!”
萧裕桓严厉地低喝了一声。
“先生既然敢孤身赴约,且言语间那般超然物外,必定是做好了周密的万全准备!
你派人跟踪,查不到什么不说,很有可能还会暴露孤的身份!”
萧裕桓脑海中再次浮现出苏时离去时的背影。
“这等高人只能以诚相待,绝不可用这等下作手段去试探。
否则,只会将他推向对立面!”
德海被训得脖子一缩,连忙请罪:“奴才该死,奴才考虑不周。”
萧裕桓没有再理会德海,他重新坐回椅子上。
片刻之后,萧裕桓突然开口。
“德海。”
“奴才在。”
“刚才那位听雨客先生进来时……”
萧裕桓仿佛在问一个荒谬的问题,“你可曾仔细看清他的面容?”
“看清了呀,殿下。”
德海有些莫名其妙地抬起头,“先生虽然生得俊俏,但那通身的气度,一看就是个饱读诗书的读书人啊。”
“孤是问……”
萧裕桓捏着折扇的扇骨,咬了咬牙,终于问出了那个让他心惊肉跳的问题。
“你觉得他究竟是男是女?”
此言一出,德海整个人都呆住了。
“殿下。
您这是怎么了?”
德海不解地说着。
“那先生虽然面白无须。
但怎么看也是个纯粹的男儿身啊!”
德海担忧地看着自家主子,难道主子是眼睛出了毛病?
“殿下,您可是大夏储君啊!
您可千万别吓奴才啊!”
“闭嘴!”
“孤,孤就是随口一问!”
“回宫!
立刻回宫!”
说罢,他气冲冲地转身离去。
只留下德海一个人站在原地,懵逼地挠了挠头,完全摸不清自家主子这到底是犯了什么邪风。
……
傍晚时分。
致知分院。
一道略显削瘦的青色身影,犹如一片落叶般闪身而入。
随着大门在身后重新合拢。
一身青色儒衫的苏时,那原本挺得笔直的脊梁骨,瞬间疲惫地松垮了下来。
她伸出手指,无奈地揉了揉自己有些发僵的眉心。
面对当朝储君,在这大夏权力的漩涡边缘极限拉扯。
既要保持听雨客那看破红尘的高深莫测,又要在言语间拿捏对方的心智。
这等凶险的差事,也就是她苏时这样参与过各种实务的,才能做到滴水不漏。
“苏时!
你可算全头全尾地回来了!”
还没等苏时走到前院的影壁,一阵夸张的破锣嗓子便响了起来。
王德发手里还攥着半个啃剩的烧鸡,从大堂里冲了出来。
在他身后,顾辞等人也迅速地围拢了过来。
“咋样咋样?”
王德发绕着苏时转了两圈,一双小眼睛瞪得溜圆,上上下下地打量着,生怕她少了一块肉。
“那太子没发癫吧?
他没看出你女扮男装吧?”
王德发八卦地凑上前:“我给你的那包秘制辣椒面,你用上了没?”
苏时有些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辣椒面她连拿都没拿。
“行了德发,你就别在这儿添乱了。
若是真用了你的辣椒面,那咱们这分院今晚就得被踏平了。”
顾辞将他扒拉到一边。
“那位太子殿下,底细摸得如何?”
“走吧,咱们去先生面前说。”
她径直穿过庭院,走进灯火通明的大堂。
坐在主位上的陈文,温和地看了她一眼,亲手递过一杯温度刚刚好的毛尖热茶。
“先润润嗓子。
看来是有惊无险。”
“多谢先生。”
苏时接过茶杯,轻轻抿了两口。
温润的茶汤顺着喉咙流下,极大缓解了她有些发干的嗓子。
大堂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苏时的身上。
苏时放下茶杯,看着眼前这群生死与共的同门,说出了一个重磅消息。
“大沽口码头,那三个在芦苇荡里帮老叶解围的蒙面暗卫……”
“他亲口承认了,是他派去的。”
“漂亮!”
李浩激动地一拍桌子。
站在角落里抱着酒葫芦的叶敬辉,此刻也灌了一口酒,插了一句嘴:
“那三人的结阵手法和杀人效率,绝对是大内顶尖的影卫。
太子能把这种人派到天津卫去护粮,这等于是把自己的家底都亮出来了一部分。”
周通也分析着:
“手里有刀是一回事,敢不敢拔刀是另一回事。
他愿意为了保住这五万石海粮,去跟刘恩的东厂死士硬碰硬。”
“这说明他对秦党的忍耐,也已经到了临界点的地步。
他比我们想象中更需要这批粮食来破局。”
“苏时。”
顾辞摇着折扇,好奇地凑上前问道:“我说的那套话术,你用了没?
那位高高在上的储君,可有被你激怒?”
听到顾辞的追问。
苏时垂下眼眸,遮住了眼底那一抹微妙的异样神色。
她回想起了自己临走时的那一幕。
当她毫不留情面骂他没有掀翻棋盘的气魄时,苏时原本以为,被一个陌生的书生如此当面训斥,他就算不反驳,也该有所反应。
可是,在那短暂的错愕过后。
苏时却敏锐的发现,太子并没有任何发火的倾向,反而有了一丝异样?
这让苏时都有些意外。
果然是平时在东宫,不论男女,他都见惯了恭维他的人。
难得遇见一个真的敢这么直接跟他说话的人。
苏时隐秘地笑了笑。
面对赵思明那种书呆子,只需要勾勾手指,说两句好听话。
可是,面对阅人无数的太子,便需要发现他内心最深处的渴望。
很巧的,苏时仅仅是一次交流,便轻易戳中了他。
苏时也对今日自己的表现很满意,似乎自己在这方面也有点天赋?